张震天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徒弟，内心五味杂陈。
他明白，自己这是被自家徒弟给嫌弃了。
此前邪魔两族再次出动了十名大道尊境的强者袭击宗门，他想起先前说的要和自家徒弟李道一并肩作战的话，浑身热血沸腾，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他想得是，自己作为师父，既然要和弟子并肩作战，自然不能让徒弟看清了才行。
然而，他想的固然美好，但真到了战斗中，那些邪魔两族的强者，似乎将他当成了战场中的薄弱处一般，全部攻击都朝着他招呼而来。
他的实力虽然不错，但也只能勉强和一名大道尊境的强者抗衡而已。
因此，面对如此多敌人的围殴，他在战斗中几次险象环生，差点当场陨落。
能够活下来，都是因为徒弟李道一出手，将他救下来的。
可以说，此前的那场战斗，整个过程就是，敌人围攻他，然後徒弟李道一出手救他，接着就是敌人趁着这个空挡，在出手偷袭李道一。
最後，李道一爆发，敌人见状，甚至连抵抗都没有，直接一溜烟的逃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似乎都是有惊无险，但……却让他愧疚的难以擡起头，难以正视自家弟子。
他并非是在为自己的实力不足感到懊恼，毕竟他的修为境界就在那里，能以道尊境，正面抗衡大道尊境的强者，不论怎麽说，都不是一件应该感到羞愧的事情。
其实不仅仅是此前的那场战斗，最初那几次战斗也是如此，能够击退敌人，更多的都是因为李道一的原因，他顶多只能算从旁策应辅助一下。
只不过，最初的几场战斗，敌人并没有意识到他是战场中的薄弱处，让他还能有所发挥。
而先前那场战斗，敌人已经明悟了这一点，若是再次袭击，必然会针对他，而他也必然成为影响自家徒弟李道一发挥的因素。
所以，道一他才会让自己去前线吧。
张震天在心里轻叹一声，纵使心有不甘，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李道一看着自家师父的脸色，便明白他在想什麽了，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说什麽安慰的话，而是给出了正式的理由。
「师父可知，咱们宗门如今在人族修行界而言，意味着什麽?」
张震天听见这话，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李道一微微一笑，而後神色郑重的说道：
「咱们玄清宗的实力或许不强，可是在最近这几个时代里，咱们宗门先後出现了剑道叶山，朱雀大师宁惜月，还有隐山师伯，姜年神农，郝苗苗，陈明河，青璃这三位天医，以及在隐道纪开创出五德长明丹的长明丹师云舒，还有无尘师叔，铃音仙子，一代凡师赵平安……」「这些人，要麽让众生过得更好一点，要麽是化解天地劫难，要麽为众生开道……总之，每一个都是为天下苍生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情的人。」
「纵使没有人说，但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无形间，大家就会认为，咱们玄清宗，就是这个时代里，解救众生的存在。」
「纵使我们自己不愿意承认，可先贤们做出的那些功绩已经和咱们宗门深度绑在一起了。」
「这些名声，我们拒绝不掉，也无法拒绝。」
「因此，在如今邪魔两族对我人族发动战争时，我们玄清宗必须参与，绝对不能没有人在场。」
「纵使有人族高层的决议也不行，因为天下间的普通人，理解不了。」
他说着停顿片刻，接着微微摇头，苦笑一声道：「弟子虽然不愿为名声所累，可却也不愿宗门让一代又一代贤德之士的努力付之一炬。」
说完，他看向张震天，一脸郑重的说道：「如今宗门只有我和师父你拥有大道尊境战力，我玄清宗出手，自然是不能随意敷衍的，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诚意才行。」
「师父，此事也只有您能做到了，所以，弟子能拜托你麽?」
听完李道一的话，张震天微微错愕， 「真的就是因为这些理由吗?你不是因为嫌弃为师拖你後腿才让我去前线的麽?」
李道一闻言，有些惊讶的说道：「师父何处此言?您能以道尊境界便能力挫大道尊境的强敌，弟子又怎会嫌弃您?」
他见张震天张着嘴，似乎还准备说话，便强先一步又说了句， 「难不成，在您心中，弟子居然是如此不识好歹之人?」听见这话，张震天脸色微僵，随即赶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道一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
他一时情急之下，突然不知道该怎麽解释了。
李道一见状，微微一笑， 「师父不必多言，弟子清楚的，只是希望您也不必多想，您可是长青剑圣，您的骄傲呢?」
听见这话，张震天微微挺直身体，随即面色轻松的笑道：「行，既然你都这麽说了，那我去前线。」
李道一闻言，郑重的拱了拱手， 「那就拜托师父了，稍後我会在宗门发布公告，组织一批有意愿去前线的弟子，随您一起过去。」
「好。」张震天点头应下，也不再多言，说了句回去准备一下，便转身离去了。
李道一看着自家师父离去的背影，内心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做事向来果决，只是面对师父，他也只能用这样委婉的方式去哄哄他，以免伤了他的骄傲。
只能说，哄人这种事情，其实也挺累人的，他没有什麽经验，若是……千雪还在，他们按照约定成家後，或许……他也会适当的哄哄她，那样也就有经验了。
可惜……
他却没能等到这一天。
李道一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光，目光微微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摇头，将那些思绪抛去，随後朝着宗门大殿走去。其实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倒也不全是为了哄师父的，那些也是他的心里话，如今的玄清宗，早以和他刚踏上宗门的土地时不同了。
不如说，从隐山师伯加入宗门，研究出《天地人三才防虫治理体系》的那一刻开始，宗门就开始调转了方向，在这方天地刻下了独属於他们的痕迹，一道让他们难以被历史抹去痕迹。
对於，他此前口中提到的那些已经在修行界的史书上写下名字的那些人，他也挺羡慕的。
他们中很多人的修为境界都一般，可是偏偏，却做出了让整个修行界都铭记的壮举。
他有时候也会在想，自己是否也能向他们那样，做出一番让天下众生都歌颂的事情来，在整个修行界的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哪怕过去经久的岁月，依旧有人缅怀。
可是，他思考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自己能够做什麽。
最终，他也只能无奈的放弃了。
虽然，青史留名是一件很诱人的事情，哪怕是他也无法免俗。
可，那终究不是他的道路。
青史留名的事情，就交给宗门其他人去做吧，而他，只需要护好宗门即可，只要宗门的史书上，能有他的名字，就够了，不必那麽贪心。
李道一轻轻一笑，默默地走进宗门大殿之内。而已经回到自己洞府前的张震天，此刻也缓缓回头，目光在来时的方向停留片刻，接着低头一笑。
道一他，终究是为自己这个师父留了面子啊。
也罢，既然他希望自己离开，那就离开吧。
李道一发出公告之後，宗门弟子纷纷响应，许多人都报名希望前往战场，人数之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宗门的长老们，进一步筛选，剔除了部分报名之人。
人选确定之後，他亲自看着张震天带着他们乘坐跨界传送阵，消失在山门之内，然後在心里默默地为他们送上祝福。
他对张震天其实倒并不担心，前线战场听着危险，但真正到顶尖战力这个层级，却并不会出现太大的损伤。
他真正担心的，是那些弟子们，战场上，伤亡最大的，正是像他们那样的。
其实，他倒是可以不需要让那些弟子们上战场，只是，一直庇护着他们虽好，却也会束缚他们的成长，就如同雏鹰一般，终究是需要翺翔天际的。
宗门的未来，也需要成长後的他们，而战场，就是最好的磨链，他必须这麽做。
待所有弟子离开之後，曾经跟随在赵平安身边的四大天才弟子，也是如今玄清宗现任宗主宋惊尘，邀请他到一旁石桌前坐下。
宋惊尘拿出茶壶茶叶泡上之後，对着李道一问道：「老祖，余下没能去往战场的弟子，对於前往战场的情绪也很强烈，一直向宗门请战。」「基於大家请战的情绪，我和诸多长老们商量过了，准备十年後让已经上了战场的人撤回来，安排新的弟子上去，直到战争结束前，都这麽轮换，您意下如何?」
李道一闻言没有过多考虑，直接回道：「如今你是宗主，这些事情你决定就好，不必请示我，有什麽想法，就放心大胆的去做，真有问题，我也只会纠正，而不是批评。」
听见这话，宋惊尘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轻笑着说了句， 「老祖这麽说，看来我得拿出些行动才行了。」
此时，茶水已经泡好了，他倒上一杯，递到李道一身前。
李道一见状，缓缓伸手接过，只是，当他接住茶杯，然後宋惊尘将手收回的瞬间，他的手却轻轻一颤，接着茶杯直接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石卓上。
茶杯哐啷的翻转了几圈，冒着热气的茶水沿着石卓边缘滑落在地上。
「这……」宋惊尘看着这一幕，表情微滞，目光有些不安的看向李道一。
自己做错什麽了?老祖生气了?
李道一语气快速的解释了一句， 「刚在想一些事情，没留意。」
「原来如此。」宋惊尘松了一口气，张着嘴正准备说些什麽，突然脸色一变，猛的擡头看向山门外，脸色难看的说了句， 「又来，看来邪族和魔族亡我玄清宗之心不死啊。」
李道一感受到山门外的异动，也是略微松了一口气，而後对着一旁的宋惊尘嘱咐了一句， 「你去组织安抚弟子们。」
说完，他身影一晃，直接出现在山门外的上空。看着眼前的十名大道尊境的强敌，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而後眼神一凝，缓缓擡手，长剑出现在手中。
对面十名来自邪族和魔族的大道尊境修士，看见只有他一人出现，顿时脸色微顿，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互相传音了一句， 「只有李道一一人，当心了，逼迫他施展出秘术之後，就立马遁走，不要有丝毫停留。」
交流结束後，他们二话不说，直接运起神通，朝着李道一围攻而去。
十名大道尊境的全力出手，顿时让天地间无数异象升起，恐怖的气息，让玄清宗内的弟子们脸色发白，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这种来自本能的恐惧，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不过，他们坚信自家老祖肯定可以像此前那样，击退敌人的。
面对十人的围攻，李道一哪怕全力抵挡，却依旧很快落入了下风，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局势也越来越危急。
面对这种局面，他眼神一凛，而後一股血红的气息瞬间自他体内爆发，淩厉的剑意，稍微出手，便让虚空扭曲起来。
「退! 」
看见这一幕，围攻他的十人也瞬间退散，划破虚空，隐匿身形。
他们早就防备着李道一爆发，反应极为迅速，仅仅刹那间，便远远遁去了。
李道一看着空无一人的虚空，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身上的血红气息也缓缓散去。
玄清宗内的弟子看着这一幕，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老祖又赢了！」
「不愧是咱们东玄老祖，邪魔两族来得人再多又如何，还不是被咱们老祖打得落荒而逃。」
「居然还想毁灭我们玄清宗，我看他们就是痴人说梦。」
「就是就是，每次都落荒而逃，我看他们应该也认清现实了，下次应该不敢再来犯我玄清宗了。」
「那是肯定的，有东玄老祖在，他们做什麽都是徒劳……」
屹立於虚空中的李道一听着宗门内的欢呼声，身影停顿片刻之後，缓缓将手中的长剑收起，轻声说了一句， 「大家继续修炼。」
说完，他也自虚空一步一步的，回到太玄峰峰顶，端坐在山巅，俯看着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