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中的山巅高塔,如同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阴冷而萧瑟。
天光割破薄云,流淌在苍白的塔身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沉寂感,仿佛连风都畏惧这里,不敢轻易吹拂。
跟随着众道人行至塔门之下,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攀上背脊,让刀锋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他们是游走於生死边缘的资深者,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对危险那野兽般的直觉。
此刻,他们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一眼前的白塔,相当危险。
「请问监院大人!」刀锋突然开口询问:「您刚刚跟我们说,塔里只是邪气外泄,可是就目前情况而言,似乎没那麽简单。」
见他开口,诺言立马跟着补充:「如果监院还是用邪气外漏,这种说辞搪塞我们————那我们可以选择拒绝帮忙。」
由於发现情况不对,他们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贫道绝无虚言。」掩月道人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了下去:「塔中确实邪气外泄不假,否则,我等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出来。」
她叹息一声,终於道出关键:「但诸位感知无误,此塔邪气,源头非同小可。塔底镇压的,正是二百年前法师顾秋屍变的产物——雨师」。」
话讲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几名外地人:「各位应该听老张说过,当年那段故事吧?」
见五人默然点头,掩月道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诸位有所不知,雨师」虽为怪异,能呼暴雨毁田没庄,但其唤来的雨水,真就是普通的雨水。雨水中开始蕴含诅咒,仅仅是最近发生的事,以前是没有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讲述道:「在靠天吃饭的农耕时代,一场及时雨意味着什麽,诸位————可明白?」
「尤其在大旱之年,愿为一场甘霖倾尽家财的官绅,比比皆是。」
金刚闻言,脑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明白了!你们擒住它後,并未彻底镇压,而是————一直在利用它赚钱是吧?」
「惭愧。」掩月道人说出这两字,脸上却不见半分愧色,唯有异样的平静:「旱地求雨,神祠需银,各取所需,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你们清漪祠太有才了!」戴伟深表叹服:「难怪能攒下这麽大的家业,原来是利用怪异挣钱————降雨这行,在古代也算是垄断行业了,一旦搞起来,那还真是金山银海啊。」
「这————」掩月道人表情微变:「倒也算不上是金山银海,但确实收益极大,清漪祠能运作到现在,主要还是靠了雨师的能力。」
「利用怪异的能力造福民众,确是没啥问题。」诺言点点头,话锋陡然锐利:「然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们是翻车了对吧?正因为没有彻底镇压,所以导致雨师」那边出了纰漏?」
「确实如此。」掩月道人没有回避,坦然承认:「雨师被我等拘押之後,一直由灵淼命格的祠主负责压制,代代如此。只要祠主和清漪娘娘,有一人还在祠内,那怪异便不可能失控。」
她略作停顿,语气转为安抚:「眼下不过些许松动,黄金封印仍旧稳固。请各位相助,无非是狮子搏兔,求个稳妥。」
掩月道人的解释非但没能安抚众人,反而像一阵阴风,吹得他们心头发毛。
需要靠祠主的命格才能压制?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那位真正的祠主早已离开了清漪祠!
这意味着白塔绝不仅是邪气外泄那麽简单,恐怕塔中的「雨师」早已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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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一个失控怪异的老巢?那与送死何异?
五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於那位「小祠主」。
先前只当她是祠主的替身,此刻想来,她或许根本不是替身,而是————一个伪装成祠主,自塔中而出的邪祟。
甚至,极有可能就是「雨师」本身!
想到这里,刀锋硬着头皮问道:「请恕我直言,当初您带着祠主离开时,可曾察觉任何异样?」
考虑到自己的小命要紧,他果断选择了卖队友,试图戳破假祠主的身份。
反正伊然之前也说过,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讲出真相。
「你们此言何意?」一旁的栖云道人顿时柳眉倒竖,粉面含霜:「先是主动上门请缨,如今又百般推诿搪塞,莫非是怀疑监院大人要加害你们不成?」
「道友误会了!」诺言急忙解释:「我们绝非推诿,只是怀疑————此刻的祠主,是否还是本人?她极有可能已被那怪异替换了!」
「绝无可能。」掩月道人讶然失笑:「祠主便是祠主,贫道岂会看错?」
「万事无绝对!」
刀锋一边沉声反驳,一边示意同伴缓缓後撤:「监院大人,我等绝非不愿相助,而是确信祠主身份有疑!望您明察,她很可能就是雨师」所化!」
「这怎麽可能。」众道人纷纷摇头。
言尽於此,刀锋自问仁至义尽,当即带领众人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疾步离去。
白塔之前,一众道人静立原地,默然注视着五人的身影消失在下山的林荫深处。
短暂的寂静後,栖云道人眼眸微眯,面露不屑:「贪生怕死之辈罢了,竟还妄言祠主身份有疑,不过是砌词推脱。」
「师姐明监,」身旁的女道立即附和:「我看这几人不过是江湖术士,见得真章便露了怯,溜之大吉。」
「监院!」栖云转向掩月道人:「外人既已离去,这塔内的邪祟————」
「由他们去吧,此事需我等亲力亲为。」掩月道人轻叹一声:「倒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验明了那几人的成色。除却那名能御使风力的少年尚有些门道,余者,皆不足论。」
「师姐所言极是。」众人纷纷应和。
「进塔!」
掩月道人不再多言,拂尘一摆,下令前行。
步履迈动前,她目光不经意地落向身侧安静的祠主,端详片刻,眼底最後一丝疑虑也化为释然的温色。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眉眼气息,无一不熟稔於心,岂会有错?
五人几乎是跟跄着冲下山道,频频回望,直至确认并无追兵,狂跳的心脏才稍缓。
待那如影随形的寒意渐退,他们放缓脚步,在沉默中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
「现在去哪?」苗苗的声音细若游丝。
「还能去哪?从哪来回哪去。」刀锋语气低沉。
「云水居?」戴伟猛地摇头,头皮发麻:「不行!离塔太近了,必须再远点!回山下的庭院吧,万一出事,也有周旋的余地!」
「对!」诺言倒抽一口凉气:「现在离开清漪祠,诅咒难防!待在云水居,白塔出事我们首当其冲————只有回大院子最稳妥!」
主意既定,五人一路不停,径直回到那挤满避难县民的大院,将自己藏入人群之中。
安排好轮流守夜的次序。
除了守夜的成员,其余人在疲惫之下,纷纷睡了过去。
另一边。
伊然背着小祠主,身形在林木与屋脊间几个起落,清漪祠那熟悉的轮廓便遥遥在望。
他正欲提速靠近,脚步却猛地一顿,硬生生刹在原地。
不对劲。
前方的整座清漪祠,如同被浸泡在一种浓稠的、灰蒙蒙的液体里。
那像是一种灰色的流质,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之中渗出,铺天盖地,将清漪祠彻底吞没。
缓缓起伏、翻涌,仿佛潮水涌动,在清漪祠与现实世界之间,竖起了一道模糊而阴森的屏障。
伊然眉头紧锁,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那灰蒙蒙的流质并未主动攻击,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排斥力。
越是靠近,周遭的空气便越发粘滞,像是陷入无形的泥沼,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阻止他继续前行。
伊然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低沉的、无处不在的嗡鸣,并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震荡着人的精神。
几次尝试,结果依旧。
他运足气力前冲,那灰质便如铜墙铁壁。
他试图寻找薄弱之处迂回,视野所及却尽数是翻滚的灰暗。
它并非坚不可摧的实体,却完美地隔绝了内外,任何靠近的企图,都被一种冰冷的力量蛮横地推开。
「此路不通————」伊然低声自语,心沉了下去:「难道里面出了事?我才刚离开多久啊————是天上那玩意开始复苏了?」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附近一处无人的民宅掠去。
既然回不去,那就先找个地方修炼「先天太始灭绝神光」。
等自己修成这门神通,就直接把那层拦在自己面前的壁障轰开!
进入民宅客厅,伊然放下将小祠主,随即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本至关重要的日记。
他深吸一口气,翻至最後一页。
只见先前那狰狞恐怖,仿佛要透纸而出的字迹已然消散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
上面只余下一行娟秀清雅、却透着无尽疲惫与决绝的字迹:「带她离开,不要回来!别回洪安县。」
小祠主凑到日记旁,露出恍然之色:「这是姐姐在跟你说话吗?」
「嗯。」
伊然点点头:「看起来,她已经暂时恢复了意识,而且要我带你离开。」
「我能走吗?」
小祠主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没有姐姐的话,我又能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可以慢慢想。」伊然拍了拍她的脑袋:「我现在需要闭关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内,你拿着日记本负责替我护法。
一旦出现异常情况,立刻提醒我好不好?」
「小事一桩。」
见他有求於自己,小祠主顿时得意起来,用力接过了日记本:「你放心吧,我会保佑你的。
「我把我的信仰交给你了!」
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伊然便转过身,走入了客厅南侧的厢房。
站定之後,深藏在肺腑之中的一股气流,被伊然一口喷出来,气息灼热的如同开水蒸汽,发出一声恍如利刃破空般的声响,弥漫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他闭上眼睛,呼吸悠长,同时启动了灵网与藏神。
「"
这一瞬间,伊然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达到了巅峰状态。
甚至能感受着自己体内最细微变化,从最外层的皮肤、韧带、筋骨、肌肉,到最深处的脏腑,血液,神经,骨髓,每一处的角落,不管是内还是外,都能「看」的清澈分明。
在这细致入微的状态下,他按照神门「淩虚」的修炼法门,开始默默改造身体,生成反重力节点。
体内的真气开始快速流动。
伊然半睁半眯的眼眸内部,虹环偏转,仿佛有一层迷雾渐渐散去,露出一抹恍若剑刃闪烁的冷光。
浑身上下筋骨肌肉,此刻都在高频率的蠕动着,血液在血管里快速奔流,磅礴真气此刻更是仿佛变成了某种药剂。正在细胞层面催化良性变异,生成八处反重力节点—一这八处反重力节点,共同构成了神门淩虚。
对伊然而言,异变直观的感觉就是:在灵网与藏神的共同运作下,身体仿佛正在接受电击,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四肢百骸间传来,整个人说不出的舒服。
其中,双手的手心,双脚的脚底心,脊椎骨、尾椎骨、颈椎骨,以及头顶的这八个位置,类似於电流刺激的感觉尤为强烈。
这八个位置,正是反重力节点所在的位置。
它们与神经系统无缝对接,形成了完美的生物接口,一旦构建完成,操控反重力将如同支配自己的手指一样,成为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无需进一步的协调磨链。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然体内八处节点,仿佛化作了八个微型的能量核心。
强烈的电击感不再局限於刺激,更如同银蛇乱舞,在他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
与此同时,他周身原本无形的重力场开始彻底失控。
空气被高频扭曲、震荡,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湍流,如同沸水般翻涌不休。层层叠叠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在厢房内猛烈震荡、扩散,将桌椅摆设尽数推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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