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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斩不断的缘

    当戴伟和刀锋等人冲出白塔,回到山巅之际,恰好见证了最终的审判。

    夺取法身的大方伯成员,那乌黑丑恶的形体,在白光映照下,竟显露出陶俑般粗砺的质感。

    无数裂痕自内而外浮现,急速蔓延。

    随即,所有形体在同一瞬应声龟裂,坍塌为一座座隆起的、僵硬的坟丘。

    成为了清漪祠内的特殊风景。

    至此,遵循新生神明的意愿:

    因不幸所积累的痛苦。

    因贪婪而滋生的罪恶。

    因恶意而酝酿的恐怖。

    都在此刻得到了惩处与修正。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仿佛进行一次深长的呼吸,洪安县上空,天穹恢复了空旷明净的景象:那光芒织就的帷幕、新生神明的虚影、弥漫流转的水色,皆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再无踪迹。

    山巅白塔旁。

    戴伟怔怔地仰望着天穹,过了好几秒,才像刚找回魂儿似的,挠了挠头喃喃道:「结————结束了?」

    「这要问问你们。」

    伊然的身影自半空悄然落下,衣袂未扬,已立於众人面前。

    他目光如凝实的线,直接投向一旁的栖云道人:「我离开之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麽?小祠主为何会出现在雨师的内部?」

    「我只知道,祠主她——————选择了自沉浸水池,愿以己身承载神命,成为新一代清漪娘娘。」

    栖云道人仰首望天,眼中交织着惊异与深深的迷茫,仿佛仍未从那场神迹中平复过来:「可之後发生的事,远超出我的认知,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史料记载中读过如此景象。」

    她声音渐低,似在自语,又似在向伊然求证:「祠主所引发的异变,与历代清漪娘娘执摄神位的常规法仪截然不同。她似乎————跃升为了另一个层次的存在。即便她的天赋与潜力确为历代最佳,可这————这本不是单靠天赋就能触及的领域啊。」

    「原来那并非舍命一击,而是成神的仪式————」

    伊然轻轻颔首,此前萦绕心头疑惑终於散,摸清楚了来龙去脉。

    他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误解一见小祠主怀抱玉石沉入水中,周身气息衰微,还以为是某种诅咒正以她的生命为燃料,驱散邪祟。

    如今看来,他的判断虽有失误,却歪打正着。

    那枚生生造化丹所化的磅礴元气,恰好抵消了成神仪式的消耗,使她非但没有重蹈历代清漪娘娘的覆辙。

    反而以此为契机,挣脱了既定的宿命轨迹,最终跃升为了一个连他也难以揣度的————

    全新存在。

    「所以说,祠主没有死吗?」戴伟又惊又喜的问道。

    「没有。」伊然笃定的摇摇头:「机缘之下,小祠主不仅成就了非凡神位,更是吸收了大部分清漪娘娘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的自光投向清漪祠内,那一处处隆起的坟丘:「大方伯的百年谋划,反而是为她做了嫁衣————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是损兵折将「」

    此时此刻,伊然的心情非常好,大方伯的这次惨败,无疑能够削弱他们未来的威势。

    即便未来局势不变。

    原本凶多吉少的李阳他们,估计也能增加不少胜算。

    「喂—大人!」

    清脆的呼唤,从前方空气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下一秒,小祠主洁白的身影,便从水波般的涟漪中一跃而出。

    她张开双臂,像只扑腾着翅膀的天鹅,一记头槌,不偏不倚地撞进伊然怀中,发出「咚」地一声轻响。

    「我把那些坏东西全都烧成灰啦!」

    她仰起脸,眼睛发着光,带着点儿小得意:「还亲手把它们捏成一个个小土包,整整齐齐排在祠里了。

    她扯住伊然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雀跃:「这下它们再也做不了坏事啦!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是啊,你已经是很厉害的神明了。」伊然笑着伸出右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知为何,他指尖却流连了片刻,似乎是想将此时的触感铭记於心:「但要记住,力量越强,凯觎你的人就越多————人心险恶,千万不要轻信他人。

    「以後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千万别被坏人骗了。

    「我才没那麽笨呢!」小祠主嘟着嘴倒退两步,又是一记头槌撞进他怀里,力道却比方才轻了许多,更像是在撒娇。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再说了,不是还有本体在嘛!她比我聪明多了————等等,你刚才说————你以後不在了?」

    话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擡起头,清亮纯净的眸子紧紧盯着伊然,那目光在他脸上凝视片刻,终於後知後觉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平静。

    「你要————去哪里?」她小声问,拽着他衣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伊然迎着她的目光,静默一瞬,终究还是轻声答道:「去十八年後。」

    话音未落,他的轮廓便开始摇曳、模糊,仿佛倒映在水中的月影被涟漪打散。

    轮廓寸寸消散,终归於无迹。

    唯有最後那声告别仍萦绕不散,轻叩着她的耳膜:「相信自己,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再会了,我的小女神。」

    余音袅袅,而眼前已空无一人。

    阳光照耀着山巅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刚才还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一下子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安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短暂的沉寂之後,她眼眸逐渐湿润:「别走好不好?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别走好不好————」

    小祠主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泪水忽地涌出双眼,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波光。

    栖云道人立於一旁,面露不忍,嘴唇微动,终是欲言又止。

    白塔之後,雾华静静地凝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许久,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要哭。」

    「我才不想为你掉眼泪。」

    「坏人!」

    原地,小祠主用力吸了吸鼻子,擡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去眼眶里溢出的泪水。她紧紧抿住嘴唇,试图将那汹涌的委屈与不舍全都锁在喉咙里,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她已经是厉害的神明了————

    可那强撑起来的坚强,在目光触及前方的那片空地时,瞬间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祠主终於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往下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替我做了那麽多事。」

    「为我挽回了所有————」

    「明明————明明你才是我的神明啊。」

    夜晚的清漪祠内,烛火摇曳,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小祠主双手扒着窗沿,下巴搁在手臂上,眼巴巴地望着後山那座残破的白塔。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七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他真的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背後的床榻上,画版小祠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丝被里,只露出半张脸,闷声回答:「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去了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窗外月色朦胧,小祠主的目光也仿佛飘向了看不见的远方:「其实————他没必要说谎的,如果他真的来自十八年後,那————」

    她忽然转过身,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只要等上十八年,不就又能见到他了吗?」

    「对呀!」

    画版小祠主立刻从被窝里弹起来,丝被滑落也顾不上:「你现在可是神明啦,永远不会变老!我更不会!和漫长的神生相比,十八年算什麽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小脸一垮:「————也就六千五百多个日夜嘛,呜。」

    小祠主闻言,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耷拉下来,但随即又强打精神,背着手,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努力宣布:「没关系的!我去找他,你在这里等着他————我们是一体的,无论是谁找到了他,最後的结果都一样。」

    「说定了!」画版小祠主用力点头,伸手抹了抹不知何时泛红的眼角,又把自己重重摔回床上,滚进被子里,闷闷地补充道:「————不过,要是他敢认不出我们,我就————用头狠狠撞他!」

    小祠主眼里漾着水光,那目光既柔软又执拗:「如果是命运让他穿越时空,出现在我们面前————那麽我坚信——————我们的缘,是谁也斩不断的。」

    十八年後,清漪祠旧址。

    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如今已经被翻新,成为了当地有名的旅游景点。

    此地除却庄严的宗教建筑外,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主殿外的一座石雕。

    在清漪祠一脉传承的女性修士之间,在历代清漪娘娘的绘卷环绕之下,唯独这座年轻男子的雕像静静伫立。

    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铭记的往事。

    石像前,头戴鸭舌帽的年轻导游,手扶着底座滔滔不绝:「————传说中,当恶水淹没洪安县,天昏地暗,群屍出界,清漪娘娘独木难支之际「」

    。

    「丽水河畔,六祸龙君被当地的惨状所惊动,毅然决定出手相助。」

    「但见龙君显化真身,其形遮天蔽日,丽水为之倒流。他引动九霄雷暴,涤荡妖氛;

    又以无上法力,将肆虐的恶水尽数吸入腹中。娘娘则指引众生愿力,化作万千金莲,封镇屍骸,净化污秽。」

    「经一日一夜,天地复明,魔氛尽散。」

    「此战之後,龙君与娘娘互生情愫,她爱慕他果敢骁勇,他爱慕她泽润苍生。」

    「一来一往间,情意如细雨浸润,无声却深沉。」

    「只可惜天命难违,龙君因强纳恶水,根基受损,最终沉入丽水之底,陷入长眠。」

    「清漪娘娘便在此地筑祠守候,从此青丝成雪,潮起潮落,这一等,便是许多个春秋轮回。」

    不得不说,这名导游的口才着实了得。

    尽管他讲述的内容与事实相去甚远,不能说八竿子打不着吧,也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但在那抑扬顿挫、饱含深情的语调,辅以恰到好处的手势与时而凝重、时而悲悯的神情,硬是将这段传说演绎得栩栩如生。

    游客们被他带入那个想像中的悲壮故事里,一个个听得入了迷。

    几位感性的女士早已掏出纸巾擦拭眼角,连一些男士也自光闪动,沉浸在龙君与娘娘求而不得的遗憾中,为之暗暗叹息、悄然伤神。

    而在这帮人中,两个年轻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这二人正是从幽灾中回归的伊然和戴伟。

    「喂!这个六祸龙君,不就是你吗?」戴伟悄声说道:「你看那座雕像,跟你长得有八九分相似。」

    看着那座雕像,伊然心中波澜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涌动。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爱歪着头,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傻姑娘。

    这座雕像不可能是别人塑的。

    当时的清漪祠内,只有栖云和小祠主两个活人,栖云道人跟自己没有那麽深的羁绊。

    只有她了。

    这时候,导游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响:「就算到了现在,还时常有人在清漪祠内,看到一个身穿白衣,长发及腰的清丽姑娘,据说啊!那就是清漪娘娘,假如有幸遇到她,就会一定发生好事!」

    「直到现在,她还在等六祸龙君复苏,等他回来找自己。」

    最後,他重重叹息一声,以一种无比惋惜的语调说道:「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伊然完全没有留意最後的话。

    唯有那句「还在等他」,像一把利剑,用力紮进了他的心窝里。

    此时此刻,伊然再顾不得许多,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人群,朝着那座遥立山巅的白塔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木在视线边缘化为模糊的色块。

    伊然身形如风,踏过石阶,掠过树梢,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在灼烧如果她一直在这里。

    如果她真的在等。

    那麽她一定还在那里,在一切开始与结束的地方,在他们最後分别的地方。

    胸膛中那股从未有过的焦躁如火燎原,催促着他的脚步快些,再快些。

    他几乎是撞开了最後一丛遮眼的枝叶,跟跄着踏上了那片熟悉的、空旷的山顶。

    山巅。

    已经沦为濒危建筑的白塔旁,此刻确是空无一人。

    伊然默默走到白塔前,转过身,又回到了18年前,自己与小祠主分别的位置。

    ——

    伫立许久之後。

    怅然若失的望向清漪祠。

    「喵呜"

    伴随着猫的叫声。

    伊然蓦然回首,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从斑驳的塔门後悄悄探出脑袋。

    它歪着头,清澈的眼瞳静静地望向他,仿佛在辨认一个久别重逢的影子。

    下一刻,白猫忽然迈开脚步,朝他奔来。

    初时还是小跑,随即越跑越快,接近时轻盈跃起—狠狠一记头槌,撞在了伊然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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