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市,太平镇。
原本被棉絮般的白云覆盖,斑斑点点的天空中,不知是何缘故,出现了剧烈而明显的变化。
云层如波纹一圈一圈的荡开,继而中部开始镂空,最後呈现出一层接着一层近乎完美的圆形空洞。
奇景之下,小镇居民反应各异。
多数人仰首称奇,窃窃私语。
迷信者已陷入狂热,将此异象当作其信仰的证明四处布道。
而自诩理性的知识分子,则在一旁给出「冷热气流交汇」的权威论断。
无论如何,这所有的一切,都已为这座小镇平静的表象,添上了几分看不见的异变。
此时的小镇中心医院。
产房内,隐隐传出女人一阵阵压抑的哼声。
."
张学斌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里,想了想还是没有点燃。
他就这麽干叼着菸卷,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渡步,时不时朝那紧闭的产房门口望上一眼。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一股股阴冷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男人直打哆嗦。
此时的产房内,女人痛苦的哼声愈来愈响。
张学斌听得心里发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不停地踱步;用力咬着嘴里那根香菸,一个劲儿地空啜着,过滤嘴都被咬得变了形。
「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产房内妻子的惨叫猛地拔高,穿透门扉,隐隐混杂着医生护士的惊叫。
「老婆!你怎麽了?!」
妻子的惨叫像针一样紮在张学斌的心上,他快步冲到产房门口,拳头一下下猛砸门板,朝里面失声喊道:「里面怎麽了!开门啊!」
哐当——!
这一瞬间,产房的大门骤然滑开。
一个浑身沾满淡黄液体,一丝不挂的中年女人,从产房开的大门冲了出去;由於对方来势汹汹,速度极快,张学斌本能倒退了一步。
就在女人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才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那张脸,竟是他的妻子!
「老婆!」
张学斌转身欲追,可视线掠过产房大门的瞬间,脚步戛然而止。
门内,他的妻子分明还躺在产床上,身着病号服,面无血色。
而床边的医生护士,此刻惊得瘫软在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冲了出去,一个还在这里。
这诡异的矛盾,让张学斌像被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僵着脖子,视线在走廊尽头那消失的女人,和产房里躺着的妻子之间疯狂切换,整个人彻底混乱了。
眼见那赤裸的女人跑远,张学斌终於反应过来,红着眼睛冲入产房。
双手抓住王医生的衣领,将他顶在墙上,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王医生!这他妈到底什麽情况!」
「我不知道!」
王医生脸上的恐惧比张学斌更浓,他浑身发抖,右手胡乱地指着产床和门口:「刚才跑出去的————是你女儿!可她一生下来————看起来就和你老婆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猛地抱住头,崩溃地喊道:「不对,分明是你老婆生了你老婆!」
「他妈的,什麽乱七八糟的!」
张学斌只觉得脑子里像被灌满了浆糊,他用力甩了甩头,努力想要在混乱中保持清醒。
「王医生没骗你!」护士擡起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孔:「你自己也看到了不是吗?总而言之,刚刚跑出去的那个女人,就是你老婆生出来的————」
张学斌扑到产床旁,双手捧住妻子那尚有余温的右手,急切地呼唤:「老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女人毫无反应,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大睁着,死死望向天花板。
张学斌的心猛地一沉,右手探向妻子的鼻端,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下一秒,男人无比凄厉的哀嚎,猛地炸响在产房里。
儿科会诊室内,气氛同样压抑。
年轻的母亲抱着刚学会走路,穿着一身棉袄的女孩,脸上充满紧张。
她对面,年迈的儿科医生和一旁的护士,脸色并不比她好看多少。
「李医生,您直接告诉我实话,孩子到底得了什麽病。」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直接去看孩子,反而将一份刚列印出来的体检报告推到女人面前。
「孩子的健康没什麽问题,但是————」老医生额头渗出冷汗,声音乾涩:「但是,王太太,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指向那份报告:「你的女儿是一个变种人。」
母亲愣住了,没听懂。
一旁的护士深吸一口气,接过话,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平静:「王太太,简单来说————您的女儿,从骨骼到内脏都跟正常人不同。」
「是的。」
老医生点点头,从体检报告下面抽出一张X光片,然後他举起那张片子。
阳光穿透过去,清晰照出婴儿细弱肋骨上一个诡异的景象数条骨骼并非笔直生长,而是呈现出细微的螺旋状盘绕。
「这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骨质异常。」老医生艰难地解释着:「它————它不像任何已知的遗传病或突变。我们同时还在孩子的皮肤上,发现了一圈圈类似树木年轮,但仍在缓慢生长的纹路。」
说到这里,他放下片子,目光沉重地投向那个看似安静的女婴:「最无法解释的是内脏,超声波显示,她体内大部分肠道————没有明确的入口和出口,而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旁的护士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地补充道:「太太,那孩子的身体,从骨骼到皮肤,再到部分器官,全部违背常理————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你女儿不可能活着————可她偏偏就活着,而且非常健康。」
老医生盯着那张X光片,眼神愈发呆滞,仿佛在对自己一生的学识做最终判决:「生命,理论上是通过新陈代谢来实现生长,而你的女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她的所有生理过程,都指向我们无法理解的领域。」
「生物学不存在了!」
「你的女儿已经脱离了生物学的范畴,甚至脱离了能量守恒定律。她像是一个————已经完成,并且不断在内部重复运行的————循环体。」
同一时间,医院的太平间。
此刻,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死寂,而是急促的呼吸声。
——
一位因脏器衰竭去世的老者,安静躺在在不锈钢停屍台上。
身穿白大褂的病理科医生陈主任,脸色却比逝者还要苍白,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匆忙记录的观察笔记,手指不住地颤抖。
逝者的儿子,一位中年男人,被紧急唤来,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赵先生,请您————请您一定要冷静。」
陈主任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接下来您看到的,将完全违背我们的常识。」
说着,他便侧过身,示意助手掀开覆盖遗体的白布一角。
助手点头照做。
白布之下,老者乾瘪的胸腹部,赫然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边缘不见血迹,反而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如同老树根系般的纤维化结构。
「大约在半个小时前。」陈主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太平间的员工,发现令尊的胸膛剧烈起伏,误以为他还活着,於是通知了我们。而我们监测到————监测到遗体内部出现了生命特徵。」
「紧接着,令尊的胸腔————就像熟透了的果实,自行爆裂开来。」
「然後,我们从里面————发现了一个婴儿。」
听到他这麽说,中年男人立刻扭过头,望向另一名女助手怀中的婴儿。
此时此刻,那名蜷缩成一团的「新生儿」,正酣甜的呼呼大睡;他看起来与寻常婴儿无异,皮肤呈现出一种非常健康的粉红色。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冷气,跟跄着後退一步:「你是说,我爹给我生了个弟弟?」
说到这里,他猛然朝自己抽了两个大嘴巴,随後眼神一清,愤怒的望向医护人员:「你们他妈的是在耍我!?」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医院犯了亵渎屍体罪!」
「我要控告你们!」
「无所谓!」陈主任打断他,语气接近崩溃:「想告就随便告吧,我今天人已经麻了,你想怎麽样都无所谓。」
「关於这个婴儿,我们已经遣人带上他的毛发,去市里做基因检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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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比你更想知道,他跟令尊到底是什麽关系。」
「住口!」中年男人此刻暴跳如雷,脸上青筋暴起:「我要给我爹报仇!」
说罢,他便扑上去,与陈主任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撞翻了旁边的器械推车,金属托盘落地发出刺耳的巨响。
这动静惊醒了女助手怀中的婴儿,他睁开眼睛,竟没有哭闹,而是望向扭打的双方,脆生生喊道:「二娃!」
听到这个声音,中年男人身体猛然一僵。
二娃是他的小名。
而且自母亲死後,只有父亲会这麽称呼自己。
医院外部。
「"
呜呜呜呜一一!
原本风和日丽的小镇,经历过云层显出的异象之後,又被一阵骤起的狂风打破宁静。
急促的气流裹挟着狼嚎般的啸叫,在街巷间横冲直撞,卷起腾腾尘土。
无数晾晒的衣物,被骤起的气流卷入长空,在地面与半空之间狂乱飞舞;一辆辆汽车早已被沙尘吞没,随着奔流时隐时现,就像巨浪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船。
高天之上,环状电光刺破厚重的乌云,将阴暗的世界瞬间点亮。
这样的天象,就像科幻片里时空穿越时的神奇场景。
云层中心,苏恒常的身形一闪而逝。
若有旁观者能捕捉到那超越视觉的一瞬,会看到他回望小镇的眼神里,竟满是遗憾。
「九幽星君。」
「无限起始与终结的载体,那足以让世界哀嚎的力量,终究还是复苏了。」
「自复苏之日起,其威势所影响的范围内,万物畸变————接下来,将在极短时间内,形成符合其死亡意象的恐怖诅咒————」
「只怕是天崩地裂。」
「无人能挡!」
靖海市区,一辆黑色轿车划破空气,行驶在喧器的街道上。
淩岳端坐於後座,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无形之物搅动,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一刻,苏恒常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他身侧的座位上。
「苏先生,结束了吗?」淩岳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语气平静无波。
「结束了。」苏恒常微微颔首。
「太好了。」淩岳紧绷的肩线明显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这颗野蛮生长了几百年的毒瘤,终於被彻底清除了。」
「你似乎存在某种误会。」苏恒常轻轻摇头,阳光随着车辆行驶,在他的脸上闪烁明灭:「我的意思是,一切都结束了————再没有人能阻止它。」
——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淩岳猛地转过头,瞳孔在瞬间收缩。
他死死盯住苏恒常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短暂的沉默後,整个人如同弹簧般跃起。
「咚!」
头顶重重撞上车顶,但淩岳浑然未觉。
「您是说,您输了?」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沙哑。
「谁能常胜无敌?」苏恒常微微向後靠进座椅的阴影里:「即便是我,也有被克制的时候,面对旧日的神只,我无能为力。」
「不可能!」淩岳脱口而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对方那张平静的脸孔:「维世尊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您怎麽可能敌不过那个老东西?」
说到这里,他的猛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你————你是故意输的?!」
「败就是败,何必找藉口。」苏恒常笑了笑:「跟我走吧!再耽搁,你也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届时,万劫不复,无人能救。」
「我不走!」淩岳断然拒绝,斩钉截铁:「我发过誓,要用生命践行职责,无论对手是谁。」
「这。」苏恒常眸中闪光流转,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恐怕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从行驶的车厢内消失无踪,只留下空荡的後座,和窗外嘈杂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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