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噪音一片,没人回话。
林定耀站起来,走到窗边,和阿昌并肩站着。
两条巡逻艇越来越近,船上的高音喇叭已经能听到了模糊声音。
主要是因为海上的风大,所以很多都听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停止作业”和“配合检查”几个字。
码头上的人也看见了。
黄仲达的那些手下开始慌了,有人往驳船上跑,有人往仓库里钻,还有两个把猎枪往集装箱后面藏。
工人们倒是安静了,他们巴不得有人来。
巡逻艇的喇叭越来越响,隔着几百米都能听清那几个字了。
“码头上所有人员停止作业,原地不动,等待检查。”
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阿昌的手在发抖,对讲机捏得死紧,里面全是嘈杂的人声,谁在喊什么根本听不清。
他猛地关掉对讲机,转身瞪着林定耀。
“是不是你搞的?”
林定耀没回答。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码头下面。
黄仲达的人已经乱成一团了,有几个抱着油纸包往仓库里跑,有两个在往江里扔东西。
那动作急得像是在丢烫手山芋。
“你回答我!”阿昌吼了一声,枪口又抬起来了。
“你自己想想,”林定耀没回头,“我从上午到现在,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有机会报的警?”
阿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确实,林定耀从进码头到现在,每一分钟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唯一脱离的时间,就是在集装箱区里跟那个姓郑的说了两句话,但那两句话他全程都听着,没有任何异常。
那信是谁报的?
阿昌想不通,但他没时间想了。
两条巡逻艇已经靠近码头外围,减速,慢慢往泊位方向移过来。
艇上的探照灯打开了,虽然是大白天,但那两道白光扫过来的时候,码头上的人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阿昌。”林定耀终于转过身来,“我再问你一次,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阿昌的声音哑了。
“三十一,腿脚利索,脑子也好使。”林定耀看着他手里那把枪,“你觉得你端着这玩意儿,等会儿人上来了,是什么结果?”
阿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巡逻艇上已经有人在往码头的护栏上抛绳索了。
“把枪收起来。”林定耀说。
“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没命令你。我是在救你的命。”
阿昌咬着后槽牙,太阳穴上的筋蹦了好几下。他站在窗边,进退两难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你跟了黄仲达十年,帮他跑腿打杂看场子,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追究起来,判个三五年顶天了。但你要是现在端着枪拒捕……”
林定耀顿了一下。
“那就不是三五年的事了。”
阿昌的喉结动了两下。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枪响,不是阿昌的人,是从江边方向来的,紧接着是巡逻艇上的喇叭变了调子,语气陡然严厉。
“警告!立即放下武器!否则后果自负!”
有人开枪了。
阿昌趴到窗台上往下看,脸一下子就白了。
码头西边,靠近仓库的位置,黄仲达的两个手下,就是之前拿猎枪的那两个正蹲在一堆废油桶后面,枪口对着江边。
打了一枪的好像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在拼命拉他。
“疯了!这帮人疯了!”阿昌骂了一声,但他自己的脚也钉在地上,动不了。
林定耀没有站在窗口。他退到了办公室的角落,靠墙蹲下来。
这个位置,既不会被窗外看见,也不会被楼下的流弹波及。
他上辈子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道理是相通的,乱局之中,离窗户远一点,离地面低一点。
“啪!啪!”
又是两声枪响,这次是从巡逻艇上打过来的。
密集而短促,不是散弹,是制式武器。
码头上传来一阵惊叫,那些被赶到角落里蹲着的工人炸了锅,哭声骂声乱成一片。
阿昌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枪往地上一丢,“哐当”一声。
枪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滑到办公桌底下。
然后他蹲了下来,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缩在墙角,跟林定耀隔了不到两米远。
“你做了个聪明的选择。”林定耀说。
阿昌没理他。
枪声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渐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脚步声、呼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听起来有很多人涌进了码头。
林定耀从窗户的下沿抬起头,只露出眼睛的位置往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来了一大批人。穿迷彩服的,穿制服的,有的端着枪,有的拿着盾牌。
不是普通巡逻队,而是是武警!
黄仲达的那些手下大部分已经趴在地上了,双手抱头,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两个被按在地上挣扎。
那两个开枪的,其中一个已经被制住了,另一个不知道是受了伤还是什么,倒在油桶后面没动弹。
铁皮棚子那边,马建国站了起来。
看守他的两个人已经跑了,不知道往哪跑的,反正棚子底下就剩他一个。马建国站在原地,两条腿在打摆子,不是怕,是憋的。
他憋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等到这一刻。
一个穿作训服的人跑过来,冲他喊了一声:“蹲下!双手抱头!”
“自己人。”
马建国抬起手,从兜里摸出那个被他揣在身上的工作证。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变了,扭头冲后面喊了一声什么。
很快又来了两个人,架着马建国就往码头外走。
马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管理处办公楼的二楼窗户。
窗户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办公室里,林定耀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三个穿迷彩的武警冲进来,看见蹲在墙角的两个人,枪口齐刷刷对过来。
“别动!双手举起来!”
阿昌双手已经举在头顶上了,脸贴着墙,一句话不说。
林定耀慢慢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