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沈梁溺毙后重新爬起来的浮肿鬼魂,在冥河之中,被生生控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浑浊的眼珠里,那层惨白的覆盖物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空洞的瞳孔,然后安静地沉入水底,沉入那片幽暗之中。
冥河虚影吞噬了整片白色洪水,水位开始回落,浪头慢慢平息,水面渐渐恢复平静。
饕餮直呼好家伙,哪怕是第二次看少宫主施展这样的神通,他仍旧本能地对那条黑河有股莫名的敬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愧是少宫主!
“少宫主,那些鬼,是死透了?”
“不算死。”
陈舟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水面下,那些沉入冥河的鬼魂并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幽暗的水流中,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像一群沉睡的婴儿。
“只是暂时安息了。”
疫鼠从后面一瘸一拐地跟上来,尾巴上那截被污染的白色已经褪了大半,但还是秃了一小截,气得他脸色铁青。
“大人,地方好邪门啊,白水都到我面前了,依旧感知不到是真是假。”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
沈梁站在河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吓了疫鼠一跳。
“少宫主。”
“属下失态,行事鲁莽,未经少宫主许可便擅自脱离队伍,若非少宫主及时相救,属下恐怕又要酿成大祸。”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刚才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暴戾情绪,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和他死后化鬼的那段混沌岁月一模一样,满脑子只有撕碎、淹没、毁灭,理智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果失控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属下甘愿领罚。”
沈梁伏在地上。
饕餮站在旁边,看着沈梁跪下去,先是一愣,然后急了。
他太清楚玄度鬼府的规矩了。
擅自行动,给主家添麻烦,这在大帝宫里是重罪。
轻则捆在镇魂柱上受刑鞭百下,重则封入地狱十八层禁闭百年,那里面暗无天日,是最接近无间狱的地方,连他们这些恶鬼都扛不住。
更何况这次是在陈舟面前,当着少宫主的面,沈梁闹出这么一出,若是玄度大人知道了……
饕餮不敢往下想。
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庞大的身躯也跟着跪了下来。
“少宫主!”
饕餮的声音又急又闷,“瘦子他就是一时迷了心窍!”
“他生前就是南唐人,回到故地难免触景生情,本来还就失控过,神智不稳,没准是被此地幻象惑了心智,他真不是故意的。”
“您别罚他太重,要罚就罚我吧,我没看住他,是我的错!”
他跪着往前挪了挪,胖硕的身体挤在沈梁旁边巴巴地望着陈舟。
沈梁被他挤得差点歪倒,侧过头瞪了他一眼:“胖子你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放屁!怎么没关系,你他妈跑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我要是早点把你按住你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
“……哦。”
陈舟倒是不太在意,他有别的发现。
“起来吧。”
沈梁和饕餮同时顿住。
“少宫主……?”
“你做得很好。”
沈梁愣住了,满脸茫然。
陈舟若有所思道:“若不是你误打误撞冲进这条巷子,我们也不会发现这片碎片空间内部居然还套着另一层空间。”
“刚才那座宫殿的碎片是空的,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纯粹是一个幻象空壳。”
“但这里不同,这里虽然也有幻象,但幻象之下藏着实物。”
“虚中有实,说明这片碎片空间的构造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块复杂得多。”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万鬼阵的阵眼,很可能就藏在某块这样虚中有实、嵌套不止一层的碎片里。”
“要不是你刚才那一冲,我们可能就错过了这样重要的线索,得在外面那些空壳碎片里浪费不少时间。”
疫鼠啧啧出声。
“哦?这位兄弟居然立功了?”
他蹲下身,用尾巴尖戳了戳沈梁的胳膊。
“来来来,跟我们说说,你到底怎么发现摸一下纸钱就能跳转空间的?”
“鼠大爷刚才在外面看得清楚,你摸那堆灰之前还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愣着呢,怎么一碰就突然疯跑起来了?”
沈梁被他一戳,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了。
“属下……其实也不是发现了什么。”
“属下只是闻到了一股味道。”
“就是之前在废墟那边,参水猿身上也有的那种味道。”
沈梁垂下眼皮。
“那股味道一钻进鼻子里,属下就感觉自己不太对劲。”
“手脚发胀,心里有股火往外冒,然后就不由自主地顺着味道追过去了。”
“然后看见了那堆纸钱,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然后周围的雨声突然消失了,再一睁眼就在河边了。”
他说着,把自己在河边看到的景象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员外蹲在地上替他收尸,裹草席,烧纸钱,还有那句被风雨盖过去的话。
“……他好像说的是‘红雨洪灾,当以人命来填补’,后面风声太大,属下没听清。”
沈梁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陈舟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垂着眼皮沉思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周员外在推你下河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沈梁怔了一下,努力回忆。
“……他当时说,‘他们不死,我就会死’。”
沈梁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皱起了眉头。
“属下当时没听懂,以为他是在说生意做不下去,被逼到绝路了才下狠手。”
“可现在回想起来……”
他想起了周员外把他推进河里之前的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认识周员外十年,虽然最后那一幕颠覆了所有的信任。
但抛开那件事不谈,十年里的点点滴滴都是真实的。
周员外不是心狠手辣的人,连后厨杀鸡他都不太敢看。
“能让他做出这种事……属下觉得,他不像是自己想做的。”
陈舟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威胁了他?”
沈梁答不上来。
他生前只是临河镇米行的账房先生,一辈子安安分分,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账目做得漂亮,从未接触过任何能威胁到一方土财主的人物。
陈舟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又问:“你生前,南唐国那年除了洪水,还有什么别的大事?”
沈梁仔细回想。
但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他死后化为水鬼祸世的那几年,神智混沌,记忆错乱,很多细节早就破碎不堪。
他只能勉强回忆起一些片段,洪水,饥饿,瘟疫,到处都在死人。
“属下……记不太清了。”
沈梁惭愧地低下头。
“那段日子太乱了,属下的记忆也不完整。”
陈舟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
“你的水鬼形态,是在死后马上形成的,还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形成的?”
这件事沈梁倒是有些印象,马上回道:“属下的记忆也很模糊……感觉像是死了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能操控水了。”
“当时怨气太重,脑子也不清醒,看见谁在水边就想把他拖下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之后那么快就能化为水鬼,真的只是因为怨气重?”
沈梁愣住了。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化为水鬼,为祸一方,浑身恶业,被玄度看中收入鬼府修行,这些事在他心里一直是顺理成章的。
怨气冲天,死得冤屈,化为厉鬼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陈舟这么一问,他才隐隐意识到,他的化鬼过程,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普通的冤魂死后,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飘荡,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慢慢转化为厉鬼。
可他似乎是在死后极短的时间内就直接跨过了那道坎,甚至拥有了远超普通水鬼的控水能力。
他曾把这些都归功于自己的鬼道天赋,不然他也不可能在诸多恶鬼之中,被玄度看中。
“少宫主的意思是……”沈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迟疑,“属下当年化为水鬼,也有蹊跷?”
“不确定。”陈舟坦然道。
“但你既然提到了纸钱的味道会让你失控,现在又发现当年给你烧纸钱的就是周员外,那这里面肯定有一条线连上了。”
“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到全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那片纷繁的碎片依然悬浮在头顶,层层叠叠,错落无序。
奇怪的是,他头顶那片之前一直找不准方向的祥云,此刻竟然稳定了一些。
陈舟心里一动。
九儿的气运果然还是在的。
虽然这片万鬼阵的规则压制住了大部分感知,但天德贵人命格的气运之力并没有完全失效,只是被扭曲了。
沈梁能误打误撞进入碎片空间内部的套娃空间,陈舟这么快就能在无数碎片里触及到线索,也没准是天德的气运开始发力了。
那还说啥呢,陈舟准备遵循气运的指引。
他低头看向沈梁:“你接下来觉得应该去哪个碎片?”
沈梁一呆:“这、这么重要的事……让属下来决定吗?”
“没关系,反正我自己选的时候也是乱选的。”
陈舟笑笑:“你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就行。”
沈梁犹犹豫豫地抬起头,看着那些悬浮在灰蒙蒙天幕中的碎片。
他的感知被压制得很厉害,完全看不出那些碎片里都是什么场景。
但他此刻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刚才在雨夜里看见的那些浮肿的人影。
孙婶的脸。
那个被他拖进水里的女人,如果不出意外,她的尸骨,以及其他许多被自己溺死的人,现在都还埋藏在这条河的河底。
沈梁喉咙动了动,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属下……想下去看看。”
他指了指脚下那条已经重新变回浑浊黄褐色的河水。
“这条河,应该就是属下当年死去的地方。”
“那些被属下淹死的人……他们的尸骨应该还在下面。”
陈舟挑了挑眉。
“下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流,没问为什么,二话不说,诡域铺开,冥河开路,幽暗的水流再次从脚下渗出来,将诡域包裹的所有人一起笼罩进去。
“走。”
水面裂开一道口子,众人被陈舟的诡域包裹着,一起沉了下去。
河水浑浊不堪,泥沙和腐烂的植物碎屑混在一起,能见度极低。
但冥河的水流在陈舟周围撑开了一片清澈的空间,把那些脏污的东西挡在外面。
众人一路下沉,脚底踩到了柔软的淤泥。
陈舟环顾四周,能看见河底的泥沙里,散落着不少白骨。
有的被水流冲刷得七零八落,肢体散落在各处。
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蜷缩成一团,像是死前被水冲到了某个角落,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沈梁站在那些白骨中间,脸色越来越白。
他一眼看过去,每具零星的尸骨,似乎都能让他想起当时的情景,这个人是怎样被他拖进了水里,死亡时脸上是怎样一副绝望又痛苦的表情。
他看到其中一具白骨的旁边,还散落着一只小孩的布鞋,小小的,已经烂得只剩半边。
沈梁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了。
他别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但那些白骨像是无处不在,脚下的淤泥里埋着一截手指骨,旁边的碎石缝里卡着一根肋骨。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在河底一处凹陷的泥沙堆积中,露出了一角布料。
那布料已经被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乎乎的,但袖口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补丁,虽然烂了大半,但那个形状沈梁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孙婶的衣服。
他下意识地伸长手去摸,指尖触到那块补丁的瞬间,周围的河水猛地退去。
浑浊的泥沙消失了,眼前的景象在一刹那间彻底变幻。
光线昏暗,头顶是低矮的木梁,脚下是粗糙的夯土地面。
空气中飘着一股陈旧的米香,混杂着潮湿和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