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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李知微病故

    温泉行宫的第五日,晨起时,沈莞发现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

    “雪要化了。”萧彻站在她身侧,望着院中渐渐显露出的青石板路。

    沈莞心中涌起一丝不舍。

    这几日如同偷来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没有奏章,没有宫人窥视,没有前朝后宫的暗流涌动,只有她和她心爱的阿兄,像世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该回去了。”萧彻揽住她的肩,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朕不能离京太久。”

    沈莞轻轻点头:“嗯。”

    返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沉默些许。

    沈莞靠在萧彻怀中,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色,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雪化后的田野露出褐色的泥土。

    “阿愿在想什么?”萧彻抚着她的长发。

    沈莞仰头看他:“在想……这几日真好。”

    萧彻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还会有。等天下安定,朕年年都带你来。”

    “真的?”

    “君无戏言。”萧彻握住她的手,“不过阿愿,回宫之后,有些事情……或许会不同。”

    沈莞心领神会。这几日的宁静,终究只是暂时。

    她紧了紧握住他的手:“阿愿明白。阿兄放心,我会好好的。”

    萧彻眼中闪过欣慰与疼惜。他的阿愿,从来都是聪慧通透的。

    慈宁宫。

    回宫次日,沈莞依礼前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炭火比平日烧得更旺些。

    太后穿着家常的紫檀色锦袄,靠在暖榻上,见沈莞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阿愿来了,快过来坐。”太后招手,“温泉行宫可还住得惯?瞧你气色倒是不错。”

    沈莞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温声道:“托姑母的福,一切都好。行宫清静,温泉养人。”

    太后含笑打量她,见她眉眼间多了几分被精心呵护后的娇慵明媚,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她这个侄女,自入宫以来,几经波折,如今总算得了皇帝的真心疼爱。

    “好就好。”太后点点头,示意苏嬷嬷奉茶,待宫人都退下后,才缓缓道,“这几日你在行宫,宫里倒也安静。就是凝香馆那边……李采女身子一直不见好,入了冬,风寒愈发重了。”

    沈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李知微。

    太后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莞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风寒愈发重了……恐怕不是简单的风寒。

    她抬眸看向太后,太后面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淡漠。

    沈莞心中了然,垂下眼帘,轻声道:“冬日天寒,最易染病。姑母也要仔细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孩子,果然通透。

    她拍了拍沈莞的手,语气温和:“哀家知道。倒是你,刚回来,要好生歇息。皇帝看重你,你也该早些为他开枝散叶才是。”

    这话说得直白,沈莞脸一红,低声道:“阿愿谨记。”

    姑侄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话,太后赏了些新进贡的皮毛料子,沈莞才告退出来。

    走出慈宁宫,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莞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凝香馆的方向,那里殿宇寂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前朝,太极殿。

    萧彻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他的视线在李文正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丞相今日穿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垂首站立在文官首位,神色如常,只是眼下的青影比往日更重了些。

    “李相。”萧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李文正出列躬身:“老臣在。”

    “朕离京这几日,听闻漕运司报上来,说通州仓有几处管库吏员贪墨渎职,致使粮仓亏空。”萧彻淡淡道,“此事,李相可知?”

    李文正心头一跳。通州仓……那是他通过门生安排进去的几个位置,意在掌控京城漕运咽喉之一。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老臣确有耳闻。此事关乎国计民生,老臣已责令户部与漕运司严查。”

    “严查?”萧彻微微挑眉,“朕怎么听说,涉案的几名吏员,都与李相门下几位学生有些瓜葛?是他们举荐入漕运司的吧?”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几位大臣偷偷交换眼神,心中暗忖:陛下这是要动李丞相了?

    李文正额角渗出细汗,强自镇定道:“陛下明鉴,老臣门下学生众多,难免有识人不明之时。若他们举荐之人确有贪墨之举,老臣绝不姑息!”

    “哦?”萧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李相的意思是,你对此事并不知情?”

    “老臣……确不知情。”李文正硬着头皮道。

    萧彻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也罢。既然李相不知情,朕也不好太过苛责。不过,举荐失察之责,李相总是要负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传朕旨意:丞相李文正,举荐失察,致通州仓吏贪墨,着罚俸三月,以儆效尤。涉案吏员,一律革职查办,交由三司会审。举荐之人,亦需问责。”

    “臣……领旨谢恩。”李文正跪倒在地,声音干涩。

    罚俸三月,看似不重,却是当众打脸。

    更关键的是,他在通州仓布下的棋子,被连根拔起。陛下这是借题发挥,敲打他不要手伸得太长。

    散朝后,李文正步履沉重地走出太极殿。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刺骨冰冷。

    几位平日交好的同僚想上前安慰,见他面色阴沉,都识趣地退开了。

    回到丞相府书房,李文正狠狠将官帽摔在桌上。

    “父亲……”长子李承宗小心翼翼地上前。

    “滚出去!”李文正低吼。

    李承宗吓得连忙退下。

    李文正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罚俸是小,折损人手、暴露意图才是大患。皇帝这是明确警告他:朕知道你在做什么,收敛些。

    更让他心焦的是宫中的女儿。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知微病重,太医束手无策。

    他本想递牌子入宫探视,却被太后以“恐过了病气”为由婉拒。如今皇帝又当众敲打他……

    难道,知微…

    李文正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半晌,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唤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去,给晋阳那边传信。告诉他,京城这边情况有变,让他加紧准备。”

    凝香馆。

    这里比景阳宫更加冷清破败。

    地龙烧得不旺,殿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药味。

    李知微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床旧棉被,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脸色蜡黄,双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早已看不出昔日京城第一才女的清丽模样。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弓起身,肺部像被撕裂般疼痛。

    春杏连忙端来温水,她却挥手打翻,瓷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滚都滚……”李知微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怨恨,“沈莞……那个贱人她不得好死……”

    春杏跪在地上,哭着收拾碎片。这些日子,李知微的脾气越发暴戾,动辄打骂。

    殿中原本伺候的两个小宫女早就找门路调走了,只剩下春杏这个家生奴婢,无处可去,只能硬撑着。

    “姑娘,您喝点水吧……”春杏哀求。

    “我不喝!”李知微嘶声道,“我要见父亲,我要见陛下,他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李家的嫡女……我是要当皇后的……”

    她的神智已经开始恍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她咒骂沈莞,咒骂皇帝,咒骂将她送入宫又弃之不顾的父亲。

    糊涂时,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万众瞩目的才女,在吟诗作对,在接受众人的赞美。

    太医每日都会来请脉,诊断结果无一例外:重症风寒,邪气入体,心脉衰竭。

    开的方子都是温补驱寒的药材,一碗碗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这病……来得蹊跷。”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太医私下对同伴嘀咕,“李采女年纪轻轻,素无大病,怎会突然病重至此?”

    年长的太医瞪了他一眼:“慎言!宫中之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诊脉开方便是,莫要多问。”

    年轻的太医噤声,再不敢多言。

    消息传到丞相府,李文正彻底明白了。

    他坐在书房中,一夜未眠。天亮时,他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宫中的女儿,而是给远在晋阳的景王。

    信中隐晦提及“李家与殿下同舟共济”。

    信送出去后,李文正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中一片灰败。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傍晚。

    凝香馆内,炭火将熄。李知微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她已经两日未进水米,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冷……好冷……”她喃喃道,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春杏流着泪,将自己唯一的一件厚袄子盖在她身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可那点微弱的暖意,根本驱散不了殿内刺骨的寒气。

    李知微忽然睁开眼,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她抓住春杏的手,指甲深深掐入对方的皮肉:“沈莞……是不是她害我?是不是……”

    “姑娘……”春杏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脱。

    “一定是她,那个贱人,她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李知微声音越来越低,眼中却燃着疯狂的火焰,“我要她死,我要她跟我一样,不,我要她比我更惨,我要她……”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惨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春杏吓得尖叫起来,冲出殿门去喊人。

    等太医赶到时,李知微已经气若游丝。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破旧的帐幔,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还在诅咒着什么。

    太医诊脉后,摇了摇头,低声对闻讯赶来的尚宫局嬷嬷说了几句。嬷嬷面色不变,只道:“按规矩办吧。”

    是夜,寒风呼啸。凝香馆内最后一点炭火燃尽,殿内温度骤降。

    李知微独自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涣散。她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在丞相府的花园里扑蝶;看到了及笄礼上,众人惊艳的目光;看到了选秀入宫时,心中的壮志豪情……

    然后,一切都破碎了。

    沈莞的出现,皇帝的冷落,王允的陷害,身体的臃肿,父亲的疏远……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凭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最后的诅咒,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腊月廿四的清晨。

    春杏推开殿门,发现李知微已经没了气息。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望着虚空,脸上还残留着不甘与怨毒。

    消息报到慈宁宫。

    太后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银箸,淡淡道:“李采女福薄,病故了。按采女规制下葬吧,不必惊动太多人。”

    “是。”苏嬷嬷应下,自去安排。

    消息传到前朝,李文正正在上朝的路上。听到小厮低声禀报,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散朝后,皇帝特意留他说话。

    “李相节哀。”萧彻语气平淡,“李采女不幸病故,朕心甚悯。李相可派人料理后事。”

    李文正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老臣……谢陛下恩典。”

    他声音平稳,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李知微的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一口薄棺,几个内侍,悄无声息地从西侧门抬出宫,葬在了京郊一处无名山坡上。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后宫中,关于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丞相嫡女,很快便无人再提起。

    沈莞得知消息时,正在翊坤宫修剪一盆水仙。玉茗小心翼翼地说完,她手中的剪刀顿了顿,一片叶子飘然落下。

    “知道了。”她轻声道,继续修剪花枝。

    窗外,冬日阳光正好。雪化后的宫道干净整洁,几只麻雀在院中跳跃觅食。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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