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大军就地驻扎。
篝火在断壁残垣间投下摇曳的幢影。
顾亦安始终站在简陋的高台上,仰头凝视着悬浮半空的因果碑。
脑中反复回想着石壁上的八幅图画,尤其是那缺失了关键物件的第七幅。
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策划这一切的存在,并非好心送他回家。
那个缺失的神秘物件,才是真正的关键。
剧本的脉络清晰到令人发指,却又在最关键的环节,设置了一个几乎无法跨越的障碍。
他现在的力量,去对抗灭世魔?
无异于以卵击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台下的神卫们,早已习惯了他们神君的静默,他们默默地警戒着四周。
荆和迅分立两侧。
荆擦拭着青铜长剑,剑身映出的火光,在她冷峻的面容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迅则抱着双臂,眼神死死锁定在顾亦安的背影上,那身影是天地间唯一的支柱。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道凄厉的尖啸,划破黎明前的死寂。
顾亦安猛然抬头。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北方的天际线处,歪歪扭扭地坠落下来,身后还跟着三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是鬼车。
那领头的,正是九头鬼车。
“噗通!”
九头鬼车重重地砸在营地外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二次倒下。
顾亦安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它身旁。
它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鬼车巨大的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伤口边缘翻卷,还残留着一些湿润的泥土碎屑,其中蕴含着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
是寂灭兽用“神造”凝聚出的武器。
另外三只鬼车同样伤痕累累,其中一只的翅膀被洞穿了一个大洞,飞羽零落,短期内彻底失去了飞行能力。
顾亦安走过去。
九头鬼车断断续续的鸟语响起。
“北……深渊……伏击……”
寥寥数语,勾勒出惊魂的一幕。
它们在北方发现了一处巨大的深渊,刚一靠近,就被从深渊下方投掷上来的武器伏击。
十一只鬼车,在短短一瞬间,就有大半被直接射杀,从万米高空坠落。
它们拼死才逃了回来。
顾亦安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
看向北方,天光已经微亮。
“留下十人,为鬼车清洗伤口,伤愈后跟上队伍。”
“其余人,拔营。”
命令,清晰地贯入每个战士的耳中。
没有丝毫拖沓,整个营地瞬间动了起来。
一名神卫指挥官立刻点出十名神兵,奔向受伤的鬼车。
其他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荆和迅来到他身边。
“有可能是陷阱。”
荆的声音很冷。
“那也得闯。”
顾亦安淡淡回应,一步跨上那沉重的巨木王座。
“出发。”
庞大的军队,离开了这片承载着预言的废墟,向着那片未知的,吞噬了七只鬼车的北方,决绝行军。
鬼车的速度何其之快,即使负伤,也能日行数千里。
顾亦安根据它往返的时间和速度估算,以大军的步行速度,大概需要二十多个小时,就能抵达那片死亡深渊。
行军的路途,压抑得可怕。
离开了废墟遗迹,丛林再次变得茂密。
但和来时不同,这一路上,再也没有见到任何活物。
没有魔物,没有野兽,甚至连虫鸣都彻底消失。
广袤的天地间,只剩下军队行军时,甲叶摩擦和脚步踩踏的单调声响。
战士们紧握着兵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物。
二十多小时后,度过这个世界一整个白昼。
天色再次近黄昏时,探路的一名神卫来报。
“前方,无路,是深渊。”
顾亦安从王座上走下。
“全军缓行,收拢队形。”
命令下达,队伍的速度骤然放缓,阵型也变得更加密集,锋芒内敛,向着前方推进。
又行进了十几分钟。
当前出探路的神卫,传回安全信号后,顾亦安带着大军,终于走到了丛林的尽头。
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深渊。
深渊,至少能看到对岸。
而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大地在这里被一道笔直的,看不到边际的巨大裂谷,硬生生斩断。
脚下,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裂谷之中,浓郁的灰色雾气翻腾不休,化作一片混沌之海,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
站在这里,视野的尽头,整个世界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半。
这绝非任何生物能造就的伟力。
这是地壳剧变留下的,星球的伤口。
“神君,那边。”
迅眼尖,指着远处峭壁的一个方向。
在那里,有一道极为狭窄,几乎与崖壁融为一体的斜坡,蜿蜒着向下,没入那片翻滚的浓雾之中。
那是唯一的路。
“神卫开路,神兵断后。”顾亦安的命令清晰下达。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荆和迅。
荆舔了舔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兴奋,迅则默默拔出了他的青铜短剑。
队伍开始沿着陡峭湿滑的斜坡,缓缓向下。
越往下,雾气越浓,光线也越发暗淡。
空气变得冰冷而潮湿,混合着岩石与腐殖质的怪异味道。
终于,在下降了近千米后,他们的脚,踏上了实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是一片平坦得不真实的广阔石地。
脚下的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种质地坚硬的黑色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苔藓,踩上去软腻腻的。
能见度极低,最多不过十米。
除了苔藓,再无任何植物。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从深不见底的裂谷上方,偶尔传来的沉闷风声。
压抑,紧张。
浓雾的每一个角落,都传来被窥视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
队伍重新整队,近八百人的大军,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圆阵,一步一步,向着这片未知平原的深处推进。
队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战士们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
突然。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神卫猛地停下脚步,高高举起了手,这是停止前进的信号。
“怎么了?”
指挥官压低声音问。
“前面……有东西……”
那名神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那名神卫示意的方向。
浓雾中,一个轮廓缓缓浮现。
高大,扭曲。
是寂灭兽。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片刻之间,足足九头寂灭兽,从不同方向的浓雾中走出,静默地伫立。
九头寂灭兽,意味着九名高级觉醒者的战力。
诡异的是,它们的周围,再无其他畸变体或战魔随行。
顾亦安的独眼扫过这九个巨大的身影,心中飞速盘算。
己方有三名高级觉醒者,还有近八百名神卫神兵。
哪怕付出惨重代价,用人命去填,也能将它们尽数斩杀于此。
他的眼神变得狠厉。
“准备战斗!”
冰冷的命令,瞬间传遍全军,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绷紧。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时,那九头寂灭兽,竟缓缓转过身。
它们庞大的身躯,一言不发地,重新没入了翻滚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这不合常理。
顾亦安的独眼微微眯起。
这种反常的举动,比一场正面厮杀更令人不安。
它们在酝酿着什么?
一个更致命的杀局?
大军在原地静默了片刻,确认那些气息真的远去后,顾亦安才再次下令。
“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翼翼,速度也更加缓慢。
时间在压抑的行军中缓缓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这片深渊底部的平原,大得超乎想象,仿佛没有尽头。
三个小时过去了。
预想中的伏击,始终没有出现。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懈。
顾亦安抬头,目光试图穿过头顶浓厚的雾气。
雾层之上,隐约能看清,巨大的月亮已经升起,投下朦胧而冰冷的光晕。
但在这深渊底部,能见度依旧不足十米。
正准备下令全军原地休整……
“神君,看脚下。”
荆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顾亦安低头。
不知何时,他们脚下覆盖着湿滑苔藓的黑色岩石,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苔藓消失了。
粗糙的岩石表面,也变得平滑如镜。
不,那不是“如”镜。
那就是镜子。
一面巨大到无边无际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丝细节,甚至连脸上的毛孔都纤毫毕现。
八百人的军队,正踩在另一个“自己”的头顶上。
那倒影里的世界,和他们一模一样,安静,肃杀。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哗啦——
一道无声的光华,从镜面的最深处荡开,涟漪般扫过全场。
光华过处,镜面没有丝毫变化。
几秒后。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从队伍的后方爆发。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十人同时发出的,混杂着惊恐与痛苦的垂死悲鸣!
顾亦安猛然回头。
只见负责断后的神兵队伍,几十名战士正惨叫着倒下。
惨烈而诡异。
有的人,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脑袋耷拉在后背上。
有的人,四肢被拧成了麻花,骨头刺穿了皮肉。
更恐怖的是,还有几个人,正用自己的武器,疯狂地切开自己的身体。
温热的内脏和鲜血,瞬间铺满了那片光洁如新的镜面。
仅仅十秒钟。
三十多名神兵,当场毙命。
而整个队伍里,没看到任何一个敌人。
整片镜面之上,只留下一片刺目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