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屋里,秦长风点燃了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屋里实在简陋。
一张门板架在两把长凳上,就是床,一旁是一张破破旧旧的小桌子,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桌子两侧,秦长风和孟时时面对面坐着,昏黄的光晕跟着晃了晃。
孟时时把她遇到的事情,都跟秦长风说了一遍,特别是提到李金花的时候,还有那么点咬牙切齿。
秦长风听完,眉心紧紧皱在了一起。
半晌,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孟时时,声音低哑。
“……所以说,李金花拿了给母猪配种的药粉,你怀疑她会对我下药?”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孟时时重重点头,神情相当坚定。
“全村子谁不知道李金花喜欢你,要你做她的男人。秦长风,男人也要注意安全,最近几天,不知道来历的东西你一律不要碰,水啊、饭啊、别人递的烟,都不行!”
她板着脸,一副老气横秋叮嘱人的模样,好似相当老成。
其实她就是个生涩姑娘。
在这些话语背后,是孟时时对秦长风的关心。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目光从她乱蓬蓬的发丝,缓缓到她沾着草屑的衣襟,再移到她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她撞开门时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想起她不由分说夺过杯子泼掉水的果决——
原来……是因为这个。
秦长风郑重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孟时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随即摆摆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之前帮我好几次——”
说着话,她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轻轻打开,放到秦长风面前。
“秦长风,你的手表,我赎回来了。”
秦长风的视线落在手表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孟时时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五十块钱赚到了?”他问,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够给你奶奶看病了?”
秦长风淡淡看了手表一眼,黑眸依旧注视着孟时时,有些关心地问道。
“今天办事顺利吗?”
一提到这个,孟时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下巴微扬,神采飞扬地滔滔不绝。
“顾小姐对我做的旗袍满意得不得了!她穿在身上,在镜子前照了又看又看,对我赞不绝口,工钱我也顺利拿到了。很爽快,当场就给了我五十块钱,一分不少。明天天一亮,我就带奶奶去县城医院!”
秦长风认真听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孟时时的脸。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那就好。”
孟时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表往他跟前推了推:“快戴上看看,有没有哪里磕着?我一路揣兜里,小心着呢。”
秦长风拿起手表。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手指捏住表带,手腕轻转,“咔哒”一声轻响。
银色的表盘稳稳地扣在了他的腕上。
那表盘映着煤油灯的光,又衬着他冷白的肤色,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仿佛这简陋的小破屋,因为这抹银色而骤然亮堂了几分。
孟时时痴痴地多看了几眼。
秦长风戴好表,放下手腕,顺手打开了面前的饭盒。
饭盒里面是一碗红薯粥,汤汤水水,几小块红薯皮浮在汤面上。
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饭。
秦长风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勺红薯粥,吃进嘴里。
孟时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
这一看,她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生产大队就给你吃这个?”
那哪里是粥?分明是刷锅水!
稀汤寡水里飘着几缕红薯的残渣,米粒少得可怜。
就这还是生产大队给知青的口粮?
孟时时眉头拧成了疙瘩,义愤填膺道:“吃这个你哪里有力气干活?”
秦长风抬眸看她:“没关系,能吃饱。”
“能吃饱才怪!”孟时时气得拍了一下桌子,猜到了真相,“红薯粥稀稀拉拉的,米粒都能数得清,这分明是他们克扣你的口粮!”
她越说越气,忽然探身过去,一把夺过秦长风手里的饭盒!
动作快得秦长风都没反应过来。
他手里还捏着勺子,眼睁睁看着那盒稀粥被孟时时抢了过去。
“别吃这个了!”孟时时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表皮还软和着,又香又软。
孟时时把馒头往秦长风手里一塞,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秦长风,你吃这个!”
“……给我的?”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请你吃两个馒头而已,你别推辞,赶紧吃!”
孟时时不由分说地把馒头往秦长风掌心又按了按。
秦长风低头看着那两个馒头,没动。
就在这时,孟时时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抗议——
“咕噜噜——”
那声音在寂静的小破屋里格外清晰。
孟时时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下意识捂住肚子。
她刚刚是吃完饭时候从家里跑出来,还没吃饱呢。
秦长风作势要把馒头还给孟时时:“你的口粮,不用给我。”
“给你就给你,你吃就是了!”孟时时固执地,一把将馒头又推回去。
说完,她拿起那盒红薯粥,放到了面前,大口吃了起来。
“秦长风,我们交换!”
“我吃不饱,还能回家继续吃其他的。你这里什么都没有,难道要饿一晚上,明天空着肚子去上工?让你吃就吃,别废话!”
“我……我喜欢喝红薯粥。”
稀粥入口,寡淡无味,还带着一点红薯放久了的馊涩。
孟时时为了让秦长风相信,却吃得津津有味。
秦长风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最终拿起馒头,吃了起来。
馒头暄软,麦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他咀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这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深深地嚼进骨子里。
孟时时见他吃了,有些得意地说:“这馒头是我奶奶亲手做的,好吃吧?”
秦长风眼神柔和些许,点点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