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秦长风洗漱完,端着脸盆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孟时时坐在床边。
她没梳头,也没躺下,就那么在灯下坐着,低着头,一只手平放在肚子上,手指头还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挪,像是在摸索什么。
“时时?”秦长风把盆放下,走过去,紧张道,“肚子不舒服了?”
孟时时抬起头,先摇摇头,然后冲他招了招手,神神秘秘的,压着嗓子。
“长风,你过来。你快过来。”
“怎么了?”秦长风心里一紧,三两步跨到床边,“肚子疼?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是。”孟时时一把拉住他的手,往自己小腹上一按,眼睛亮晶晶的,“你摸!你摸摸看!”
秦长风的手掌贴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缓缓隆起的弧度。
他整个人顿住了。
“凸出来了,对不对?”孟时时得意得不行,下巴一扬,眼神明亮,“我今儿晚上洗澡的时候发现的!原先还是平的,这才几天,就鼓起来了!你看,这么一小块,软乎乎的——长风,我是不是摸到他了?这是不是就是咱们的孩子?”
灯光下,孟时时那点小腹隆起得其实不算多,可在他手掌底下,那一点弧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长风喉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他蹲下身,蹲在孟时时面前,又把手掌换了个位置,重新贴上去,这一回放得更轻,像是怕按疼了谁。
“是。”他哑声说,“是我们的孩子。”
“嘿嘿。”孟时时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忍不住笑,“秦长风,你别蹲着了,快起来。”
“别动。”秦长风仰起头看她,神情认真得近乎郑重,“让我再摸摸。”
满屋子静下来,灯光都温柔了几分。
身躯高大的男人蹲在妻子面前,手掌贴着那一点隆起。
秦长风摸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时时,你说……他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他才多大点儿,”孟时时掰着手指头算,“估计现在还没个拳头大呢,能听见什么呀。”
“万一能听见呢。”
“那行啊。”孟时时从善如流,低下头,冲着肚子煞有介事地开了口,“孩子,我是你娘。这是你爹。你爹蹲在地上摸你呢,跟个傻子似的。”
秦长风:“……”
他抬起头:“时时。”
“哎。”
“有你这么说自己丈夫的吗。”
“有啊,”孟时时理直气壮,“我这不正在说吗。”
秦长风拿她没办法,索性就着蹲着的姿势,伸手抚摸的动作越发恋恋不舍。
静谧许久之后。
孟时时提议道:“长风,”孟时时摸着他的头发,忽然想到正事,“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秦长风抬起头,黑眸看向孟时时。
“起名字?”孟时时来了精神,往床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上来,“我想过了,这名字可不能马虎。名字是要跟人一辈子的,得起个好听的、响亮的,往后孩子走出去,人家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
“你想好了?”
“我倒是想了一个。”孟时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要是小子,就叫秦胖胖——小孩子要圆圆胖胖的才有福气。”
秦长风听得直皱眉,嘴角却是上扬着的。
“我们村子里的老人都说,贱名好养活,叫胖胖,叫大胖,我觉得都挺好……不过这个只能当小名,当大名是不行的,如果顶着这个名字去上学,肯定要被同学们笑话……所以孩子的大名还是你来起。”
“正好,你读书多,满肚子墨水,一定能起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孟时时兴致勃勃看着秦长风,好似接下来就能把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一样。
秦长风开口道:“好,我会用心想名字的。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嗯?”
“是我们两个人的。”秦长风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你怀他,生他,往后还要奶他、带他。名字这一桩事,怎么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我们一起想。你想几个,我也想几个,男孩女孩的都备着,摆在一块儿,挑一个最好的。挑中了哪个,等孩子生出来,落户口那天,就写哪个。”
孟时时听着听着,鼻子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起个名字而已,你怎么那么认真。”
秦长风说:“名字要跟孩子一辈子,当然要认真。”
孟时时拗不过他,只得点头:“行吧行吧,一起想就一起想,回头我们一起挑,一定要最好的。”
“好,就要最好的。”秦长风颔首道。
两个人靠着床头,就着一盏灯,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什么时候去买一本新华字典。
半晌之后,孟时时望着自己的肚子,轻声喃喃。
“要是奶奶也在就好了。奶奶那么聪明,她一定……会给咱们孩子,取一个最好听的名字。”
秦长风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等孩子生下来,”秦长风低声说,“我们抱着他回一趟李家村。到奶奶坟前,把定下的名字,念给她听。”
“……好。”孟时时闭了闭眼睛,把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要让奶奶也看看孩子。”
……
那夜之后,日子一天天地过。
孟时时和秦长风两个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各自扎进各自的忙里。
兵工厂那边,攻关到了最吃紧的当口。
试验件上了三回线,废了三回,车间的老师傅急得嘴上起泡。
秦长风把废件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蹲在车床边量了一下午尺寸,最后拍板:改图纸,把热胀系数那道坎让过去。三天下不来就五天,五天不行就七天。
图纸改了十一版,第四回试验,终于……成了。
满车间的人都在欢呼,唯独马向东注意到,这位秦工人前脚还在庆功,后脚已经收拾好了公文包。
“秦工,今儿个食堂加菜,红烧肉!不留下尝尝?”
“不了。”秦长风把包往肩上一甩,脚步不停,“家里有人等。”
马向东在后头直乐:实在是想不到秦长风这般才能的人,竟然还是个妻管严。
秦长风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路过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拐进去,称了半斤酸枣,一同带回家。
家属院的小楼里,孟时时同样脚不沾地。
空房间成了工作室,缝纫机从早响到晚。
她计划着秋装要上了,她给徐家铺子赶的头一批货,六件灯芯绒外套、八件夹里衬衫,案板上裁片堆成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