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明起身。
“那就多谢侯爷配合。本官先看铁坊。”
叶笙没起身。
“周恒。你带赵大人去看。”
周恒抱着本子。腿有点软。但脸绷住了。
“赵大人。请。”
两个人出了偏厅。
叶笙坐在椅子里没动。
赵仲明的四十个甲兵——在县衙门口站成两排。与温良的守备兵对面站着。
温良站在最前面。手放在刀柄上。
气氛不好。
叶笙从偏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温良。”
“大人。”
“给赵大人的人腾个地方歇脚。热水备上。”
温良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是。”
叶笙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
贺文渊从隔壁屋出来。
“大人。建宁三年那条律——我也没注意到。这是新加的。”
“什么时候加的?”
“建宁三年七月。当时工部上了个折子,说全国铁务混乱,建议统一管理。建宁帝批了。”
叶笙想了想。
建宁三年七月——赵侍郎被罢职之前。
这条律——搞不好就是赵侍郎在任上推的。
一个被罢免的人埋下的暗手。等到侄子赵仲明上位——拿出来用了。
“好算计。”
贺文渊推了推眼镜。
“大人。赵仲明要查铁坊——查就查。咱们的明面账经得起查。但——”
“但水力锻锤在。”
“对。上次拆了。这次来不及。”
叶笙站起来。走到窗前。
铁坊的方向,锤声还在响。水力锻锤的声音跟手锤不一样——匀。有节奏。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
“来不及拆。那就不拆。”
“大人?”
叶笙转身。
“去告诉马奎——赵通判来了。锤不要停。让他看。”
贺文渊愣了。
“让他看?”
“让他看个够。”
赵仲明在铁坊里待了两个时辰。
他看了炉子。看了模具。看了库存。
然后他看见了水力锻锤。
整个人站在那台机器前面,像被钉住了。
水流冲着叶轮转。叶轮带着曲柄摆。锤头一起一落——二百斤的铁锤,砸在砧面上,声音沉闷匀净。
马奎站在旁边。该干嘛干嘛。拿着铁钳翻坯子。
赵仲明围着锻锤转了三圈。
“这是——水力驱动的?”
马奎抬头。“对。水推的。”
“谁造的?”
“侯爷画的图。我搭的。”
赵仲明蹲下来看轴承。又站起来看传动杆。手在上面摸了一遍。
“妙。妙啊。”
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周恒站在铁坊门口。手里攥着本子。指头尖发麻。
赵仲明看完了锻锤,又翻了铁坊的账。每一块铁锭的出入记录。每一件兵器的去向。
他翻得仔细。比方正清仔细十倍。
“周主簿。这本账——记得不错。”
周恒没接话。
赵仲明把账本合上。走出铁坊。
“清和侯的铁坊——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在铁坊门口,面朝县城。目光扫了一圈——城墙、操场、水泥路、纸坊。
“侯爷把一个破县城——硬是经营成了这个样子。赵某佩服。”
周恒把账本从他手里抽回来。力气大了些。
“赵大人看完了?”
“看完了。”
“那请回县衙歇着。天不早了。”
赵仲明笑了笑。没计较周恒的态度。
他带着四个随从回了县衙客房。
周恒跑进书房的时候,叶笙正在看地图。
“大人!他把水力锻锤摸了个遍!恨不得拿根绳子量尺寸!”
叶笙头没抬。
“量了没有?”
“没有。但他用手比了!我看得清楚——他在心里记尺寸!”
叶笙把地图卷起来。
“让他记。”
周恒急了。
“大人!上次方正清来,您把锻锤拆了。这次您不拆——还让他看——”
“周恒。”
“在。”
“上次拆——是因为方正清的奏折能影响建宁帝的判断。这次不拆——是因为赵仲明没那个分量。”
周恒愣了。
叶笙站起来。
“赵仲明是个通判。他能做的——最多是写个报告送工部。工部现在谁管事?”
周恒翻了翻。
“新任侍郎姓林。建宁帝的人。”
“林侍郎跟赵家有没有关系?”
“没有。”
“那赵仲明的报告送上去——林侍郎会怎么处理?”
周恒想了想。
“压下来。或者批个'知道了'。”
“所以——让他看。看完了,写报告。报告送上去,石沉大海。”
叶笙走到门口。
“但如果我拆了——他回去会说什么?”
周恒的脑子转过来了。
“他会说——清和侯心虚。有东西藏着不让看。”
“对。那时候就算林侍郎想压——也压不住了。朝里那些闲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
周恒把本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大人。您活得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叶笙出了门。
走到操场边上。叶婉仪正在教三个新兵扎枪。
十六岁的姑娘。穿着束腰短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扎起来。枪握在手里,跟长在她身上一样。
“手腕别压。压了枪尖就偏。”
三个新兵比她高一头。但没有一个敢吭声。
赵小石在旁边搬靶子。一百八十斤的小伙子,搬靶子的时候脚步轻得跟猫一样——生怕叶婉仪嫌他碍事。
叶笙看了一会儿。
叶婉仪发现他了。收了枪。
“爹。那个胖子走了没有?”
“明天走。”
“他看了锻锤?”
叶笙点头。
叶婉仪没说什么。低头在枪尖上蹭了蹭灰。
“他要是想拿——让他来拿。”
叶笙笑了一声。
“不至于。”
叶婉仪重新扎枪。枪尖从她手里探出去——快、准、稳。跟叶笙年轻时候一个路子。
赵小石在旁边看着。靶子差点从手里滑了。
“赵小石。你看什么?”叶婉仪没回头。
“看……看靶子。”
“靶子在你手上。用不着看。”
赵小石把靶子怼到架子上。脸涨得通红。
叶笙摇了下头。走了。
次日。赵仲明走了。
走之前,他在偏厅里跟叶笙说了最后一段话。
“侯爷。本官此行——只看,不拿。铁务的事——回去如实上报。但有一句话,赵某要说在前头。”
“说。”
“清和县的铁产量——超了。按律,要么上报工部备案,要么减产。二选一。”
叶笙看着他。
“赵大人。我选第三条。”
“哪来的第三条?”
“我写一封信给建宁帝。让他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