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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个巴掌的距离

    」下巴再往下收一点。对,就在那儿锁死,别动。」

    望月智充蹲在监视器後头,手里没拿导筒,而是捏着那个被他盘得亮的旧黄铜音叉,眼神透过镜片,像是在审视一只刚做好的生物标本。

    「眼神太聚光了,散一点。」

    望月智充用音叉敲了一下椅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自从那天骑着那辆破单车去海边吹了一下午风,宫泽理惠的状态就像是换了个人。

    那种紧绷在身上的、时刻端着的「模特架子」松了不少。站在镜头前,她不再刻意去找机位,而是学会了怎麽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女那样发呆、驼背、甚至无意识地抠手指。

    望月智充对女主角的这种变化很满意,於是把过剩的精力全撒在了折腾男主角身上。

    这家夥是个典型的唯美主义者,或者说,是个对光影和构图有着病态执着的怪人。他不想拍那种千篇一律的大头特写,他想捕捉北原信脸上那种介於少年和成人之间的、某种灰色的质感。

    「好,就这样。保持呼吸。」

    望月智充盯着屏幕,嘴角咧开一个满意的弧度,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

    「卡!这条过了。」

    他随手把音叉揣进兜里,冲着那边喊了一挑:「光影完美。北原,刚才那个侧脸的阴影切得太准了,剪进片子里绝对能骗到不少女学生的眼泪。」

    北原信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没搭理导演的调侃,只是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口。

    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这也是《听见涛声》整部电影里,也是武藤里伽子和杜崎拓之间,冲突最激烈、最不讲道理的一场戏。

    剧情走到这里,武藤里伽子因为性格孤僻、不做班级值日、还不参加学园祭的准备工作,彻底成了班里女生的公敌。几个女生把她堵在走廊里,指着鼻子骂她自私、装模作样。

    面对指责,里伽子没有道歉,反而用最尖刻、最伤人的话怼了回去。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杜崎拓撞见。

    拓不想惹麻烦,也不想掺和进女生之间的战争,於是他装作没看见,贴着墙根想溜走。

    结果被里伽子叫住了。

    那是青春期特有的别扭一一明明是你受了委屈,明明是我不想让你难堪才装瞎,结果最後却变成了「你为什麽不帮我」、「你也是个胆小鬼」的无理取闹。

    甚至,还要动手。

    为了这场戏,剧组特意清空了这段走廊,只留下了必要的摄影师和收音师。

    几十个群演学生站在远处,营造出那种嘈杂的背景音。

    「准备好了吗?」

    北原信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到走廊的那一头,看着站在阴影里深呼吸的理惠。

    女孩的手垂在身侧,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前辈————」

    理惠看了一眼正在调试机器的摄影师,又看了看站在两米外的北原信,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步子。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乞求:「那个————真的要真打吗?」

    她是真的怕。

    对面站着的可是北原信。

    是把她从那个泥潭一样的家里拉出来的人,是教她怎麽演戏的前辈,更是目前整个剧组的绝对核心。

    让他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在那张脸上狠狠扇一巴掌?

    她觉得自己手软得根本擡不起来。

    「能不能借位?我看之前的通告单上写着,有些动作戏是可以借位的————」

    「借位?」

    北原信低头看着她,语气很平,听不出什麽情绪,「那是拍吻戏用的,为了保护隐私,为了不让演员尴尬,但打戏借位?你是想对着空气挥手,然後让我配合你像个小丑一样把头甩过去?」

    「可是我怕打坏了————」

    「理惠。」

    北原信打断了她。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冷硬的语调,让理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里是片场,摄像机架在离我也就一米远的地方。在高清胶卷下,你的手离我的脸哪怕有一厘米的距离,观众都能看出来你在作假。」

    他指了指旁边的监视器:「只要有一个观众看出来你在演戏,前面铺垫的一百分钟情绪就全废了。大家会说,哦,原来刚才那些眼泪都是假的,这不过是一场廉价的表演。」

    「可是————」

    「没什麽可是。」

    北原信退後一步,站回了杜崎拓的位置。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演员。在镜头前,你只需要考虑怎麽把情绪发泄出来,剩下的—一比如会不会疼,会不会受伤,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那是道具该操心的事。」

    「现在,我就是那个道具。」

    这番话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理惠张了张嘴,却什麽也反驳不出来。

    她看着北原信。

    那个眼神很沉。

    没有鼓励,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淡淡的温和。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沉默的注视,突然让理惠感到一阵心慌。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了。

    那种被孤立、被审视、被要求「必须做到完美」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头顶。

    某种被她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阀门,在这股高压下,松动了。

    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狭窄昏暗的公寓。

    满地的碎玻璃渣,空气里刺鼻的威士忌味道,还有那个女人一光子,喝醉後歇斯底里的脸。

    「你怎麽不去死?」

    「养你有什麽用?连笑都不会笑吗?去给社长敬酒啊!去陪人家唱歌啊!」

    「如果你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

    那些尖锐的骂声,混合着耳光落在脸上的火辣辣的痛感,在此刻居然和眼前的场景重叠了。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无助地站在角落里。

    全世界都在逼她。妈妈逼她去陪酒,媒体逼她脱衣服,甚至连那些所谓的亲戚都在逼她要钱。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

    所有人都是旁观者。

    那一瞬间,站在走廊里的武藤里伽子,和站在镜头前的宫泽理惠,灵魂仿佛重合了。

    既然全世界都对我充满了恶意————

    既然连你一杜崎拓,连你也像那些冷漠的路人一样,装作看不见我的狼狈————

    那你凭什麽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那不是演出来的愤怒,那是积压了整整十八年的委屈和不甘,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充血。

    "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清脆的打板声像是一声发令枪。

    理惠动了。

    她冲向北原信,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得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破碎的玻璃渣上。

    「笨蛋!」

    北原信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杜崎拓那种标志性的表情—一错愕、嫌麻烦、又带着一点想要逃避的游离。

    就是这个表情。

    就是这种「这跟我有什麽关系」的表情。

    它彻底点燃了理惠心里的最後一点理智。

    她冲到他面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机位,什麽光影,什麽前辈,统统都不存在了。

    她只看到眼前这张脸真的很欠揍。

    她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被当成玩偶摆布的痛苦,全部还回去!

    手臂抡圆了。

    带着风声,带着她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保留。

    「啪!!!」

    一声脆响。

    那声音大得吓人,甚至产生了极短的回音,震得旁边举着吊杆麦克风的收音师手都抖了一下。

    北原信的脸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打得猛地偏向一边。

    几缕刘海散了下来,遮住了眼睛。

    现场一片死寂。

    连远处那些原本在假装聊天的群演学生都吓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这边。

    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时看着柔柔弱弱、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下手能这麽狠。

    站在摄像机旁边的吉冈秀隆—一饰演男二号松野的年轻演员,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下,听着都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北原信没有立刻回头。

    他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停顿了两秒。

    那不是剧本里写的动作,那是生理性的停顿。

    那一瞬间的大脑震荡让他产生了短暂的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内壁磕在牙齿上,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但他没有喊停,也没有做出任何出戏的反应。

    两秒後。

    他缓缓转过头。

    左半边脸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根手指印,指痕边缘甚至开始泛起充血的紫红。

    他用舌尖顶了顶受伤的腮帮子,有些发懵地看着理惠。

    那是一种完全被打蒙了的表情。

    大脑一片空白,没反应过来为什麽要挨这一下,也没反应过来接下来该做什麽,就那麽傻站在原地,像个断了电的机器。

    而此刻的理惠,正站在他对面,胸口剧烈起伏着。

    打完那一巴掌後,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在疯狂地颤抖。掌心麻得像是失去了知觉,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酸。

    她看着北原信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那股子冲动劲儿一过,理智稍微回笼了一点,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麽。

    紧接着,眼泪就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那不是梨花带雨的哭法,而是眼泪顺着脸颊成串地往下掉,连擦都来不及擦O

    是发泄过後的虚脱。

    也是一种终於把心里那块石头砸碎了的痛快。

    两人就这麽对视着。

    空气里那种张力,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属於十七岁夏天的、混杂着暴力、疼痛、委屈和懵懂好感的味道。

    吉冈秀隆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之前还觉得北原信在片场太严肃,有点不好接近。现在他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戏疯子。

    那一巴掌挨得实打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还接住了戏,甚至反过来用那个眼神带着那个新人入了戏。

    这家夥真的太夸张了。

    而那个原本在他看来只是个漂亮花瓶的宫泽理惠,此刻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竟然也爆发出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亮。

    那是野草疯长的生命力。

    「卡!」

    望月智充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

    他摘下耳机,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玩回形针,而是直接从监视器後面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喊「过了」,而是盯着屏幕里定格的那个画面看了足足五秒钟少年的脸被打肿,有些狼狈地偏着头;少女在哭,眼神倔强又脆弱。

    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望月导演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虎牙,语气里透着一股难掩的兴奋,像是挖到了什麽宝藏一样兴奋:「真好看,真好看啊。」

    他转过头,冲着场中喊了一声:「过了!下一场!」

    这两个字一出,现场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理惠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北原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问。

    理惠擡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北原信那张红肿的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

    「前辈————对不起,刚才打得太大力了。」

    「没事,都是为了演戏而已。」

    北原信微笑地看着她。

    但因为脸肿了,那个原本温柔的笑容被扯得歪歪扭扭,看上去格外滑稽被扶起来的宫泽理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当天收工已经很晚了。

    高知县的夜空很亮,星星比东京多得多。

    北原信回到酒店房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11点45分。

    还好,没过零点。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

    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背景里还有些叮叮当当的细碎响声。

    「是我。」北原信靠在床头,摸了摸还有点肿的左脸,声音放柔了,「生日快乐,明菜。」

    今天是7月13日。

    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後传来一声轻哼,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娇嗔:「就只有一句生日快乐呀?你也太敷衍了吧?连生日都不亲自回来给我庆祝吗?」

    「抱歉,这边拍摄进度太紧了,实在走不开。」

    北原信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等杀青回东京,我一定补上。请你吃大餐,想吃什麽随便点。」

    「又来了。」

    明菜在那头笑了,「你最近好像一直都在给我画饼。上次还没兑现呢,现在又欠了一顿大餐。」

    「这次绝对不赖帐。」

    「好啦,逗你的。」

    明菜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知道你在工作,我也刚结束录制回来没多久。其实————能听到你跟我说生日快乐,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随後,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互相道了晚安。

    挂断电话後,中森明菜看着手里的话筒,嘴角还挂着那抹甜蜜的笑意。

    但当她转过身,面对身後的景象时,那个笑容瞬间变成了无奈的苦笑。

    原本整洁的开放式厨房,现在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流理台上全是面粉,打蛋器倒在一边,地上还滴着几滴不明液体。而那个放在烤盘正中央的,与其说是生日蛋糕,更像是一个塌陷的焦炭飞碟。

    「唉————」

    明菜擡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结果把手上沾着的奶油蹭到了脸上,瞬间成了个大花脸。

    她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成品,自言自语道:「还好他今天没回来。不然的话,我这脸可就丢大了。」

    其实她今天根本没有什麽录制工作。

    她特意推掉了晚上的通告,把自己关在家里,就是想亲手尝试做一个蛋糕。

    然後想在这个属於自己的日子里,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哪怕不太完美的甜蜜。

    更重要的是————

    她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几个月,就是那个家夥的生日了。她想在他生日的时候,亲手做出一个完美的蛋糕给他吃。

    「看来还得练啊。」

    明菜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碗里剩下的奶油放进嘴里。

    很甜。

    虽然这次失败了,但只要想到到时候那个家夥吃到自己亲手做的蛋糕时的表情————

    她就在这满屋狼藉中,得意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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