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票房统计数据像一张白色的死亡通知单,从东宝发行部的传真机里吐了出来。
票房远低於预期,上座率两极分化严重。
有乐町、新宿、涉谷————几大核心票仓的很多场次上座率不足三成。
看些偏远一点的影院,甚至出现了除了清洁工只有两三个观众的尴尬场面。
这其实并不奇怪。
现在的东京,空气里全是焦躁和绝望的味道。
刚失业的上班族、背了一身债的主妇、看着股票暴跌的社长,大家走进电影院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找个黑屋子做两个小时的美梦,或者看一部不用动脑子的无厘头喜剧大笑一场。
谁愿意花钱去看一部把自己的伤口撕开、还要往上面撒盐的电影?
生活已经够苦了,不需要大银幕再来提醒他们有多狼狈。
紧接着票房惨败而来的,是舆论的反噬。
墙倒众人推。
伊丹十三在这个圈子里横行霸道这麽多年,那张嘴得罪了不少人;而北原信红得太快,挡了太多人的路。以前这两人风头正劲,大家不敢吭声,现在看到他们栽了跟头,那些憋了一肚子坏水的影评人和对家公司,立刻一样扑了上来。
报摊上的娱乐小报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伊丹十三的滑铁卢:自嗨式的说教让人作呕》
《北原信的转型之痛:从国民男友到面瘫门童》
《平成年代最大的票房惨案》
甚至有知名的毒舌影评人在专栏里写道:「我们不否认北原信在北野武电影里的爆发力,也不否认他在《东爱》里的深情。但伊丹十三的电影需要的不是那种单纯的黑道狠劲」,也不是偶像的微笑」。他在《大饭店》里试图表现的深沉,结果看起来像是个只会瞪眼的面瘫。显然,离开了暴力和滤镜,他的演技还撑不起这种复杂的角色。」
虽然也有少数几位权威影评人试图发声,称赞这部电影的结构精巧、立意深刻,但在铺天盖地的差评浪潮中,这几句好话就像是掉进泔水桶里的几粒米,瞬间就没了踪影。
一颗老鼠屎,彻底毁了一锅汤。
伊丹制作所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桌上摊开着那些骂得最难看的报纸和杂志。
制片人急得嘴角冒泡,不停地接打电话,试图联系公关公司想办法挽回一点口碑。
但作为导演的伊丹十三,此刻却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看不出半点焦急,甚至还在哼小曲。
「导演,我们是不是该发个声明回应一下?」
制片人擦着汗,「再这麽骂下去,别说回本了,恐怕连排片都要被砍光了。」
「回应?回应什麽?」
伊丹十三抿了一口酒,把手里的报纸随手扔进垃圾桶,「跟一群只能看到猪饲料的家畜讨论松露的味道?别白费力气了。」
北原信坐在他对面,有些好奇地问道。
「您就这麽沉得住气?」
他看着这位怪才导演,「外面可是说您江郎才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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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瞎。」
伊丹十三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丢到桌上,「看看这个。」
北原信拿起信封,抽出来一看。
是一封来自欧洲的邀请函。
虽然全是外文,但那个着名的电影节标志异常醒目。
「入围了。」
伊丹十三指了指那张纸,语气狂得没边,「而且是主竞赛单元。那边的选片人看完样片後,给我的评价是关於资本主义腐朽最犀利的寓言」。到时候只要我在红毯上走一圈,手里捧个奖盃回来,国内这帮只会窝里横的家夥,立马就会换一副嘴脸。」
北原信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片子好,但没想到能这麽快就得到国际认可。
「您就这麽自信能拿奖?」
「因为我最清楚我们拍了什麽。」
伊丹十三点了根烟,烟雾在他脸上散开,「我全程盯着监视器,看着你们怎麽演,看着每一帧画面是怎麽剪出来的。这部片子的质量,我心里有数。」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而且,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什麽风评?拍自己想拍的东西,骂也好,夸也好,关我屁事。那是拍给懂的人看的。」
这番话很狂,但也透着一种作为艺术家的纯粹。
北原信看着他,把信封放回桌上。
「看来我也得向您学习一下这种心态了。」
「你?」
伊丹十三斜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狡黠,「你小子可别学我。我这是老了,无所谓了。但你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北原信的胸口:「你小子心比天高。这一亩三分地的票房虽然重要,但你也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吧?
你的野心,怕是不止於此。」
北原信笑了笑,没反驳。
「放心吧。」
伊丹十三举起酒杯,「这部片子,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它现在是颗石头,砸得人脚疼。但过几年,它会变成钻石。」
与此同时,有乐町的一家电影院里。
下午两点的场次,整个影厅空荡荡的,只有中间坐着七八个人。
是大仓饭店的领班高岛,带着几个轮休的同事。
她自掏腰包请客,说是要来支持「前同事」的作品。
「高岛姐,听说这片子评价很差啊————」旁边的年轻女孩小声嘀咕,「大家都说看着很压抑。」
「闭嘴,那是他们不懂。」
高岛板着脸训了一句,但手心里其实全是汗。她也怕,怕那个曾经在她手下那个勤快、温和的「佐藤君」,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演砸了。
电影开始了。
两个小时後。
灯光亮起。
高岛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刚才银幕上的那个人————真的是那个会帮她带便当、会笑着跟她说「辛苦了」的佐藤君吗?
那张脸明明一模一样,连那个十五度的鞠躬都分毫不差。
但那个眼神。
那个在处理屍体时,一边发抖一边还要把眼镜擦得鋥亮的眼神;那个最後对着空走廊露出的笑容。
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却又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在酒店於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那种为了生存不得不把良心嚼碎了咽下去的时刻。
她太明白那种感觉了。明明想不管不顾地吼出来,可最後还是得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脸上还得挂着笑,装作没事人一样。
做服务业就是这样的。
「高岛姐————」
旁边的同事也有点懵,「这————这也太————」
「太厉害了。」
高岛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
她从包里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不知道什麽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他真的把我们的命演出来了。」
走出影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高岛看着路边那张印着北原信的海报,眼神坚定。
「我要再买几张票。」
她对同事说,「下周带那几个实习生再来看一遍。别管外面那些难听话,我才不在乎。得让他们开开眼,看看这才是真的好看的电影。」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几张票,哪怕对於那个庞大的票房黑洞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是她作为一个普通观众,能给予的最大敬意。
然而。
现实毕竟不是热血漫。
高岛和少数影迷的努力,并没有让《大饭店的谎言》的票房起死回生。
在这个寒冬里,它注定是一部被大众抛弃的作品。
随着上映周期的结束,票房数字定格在一个并不体面的位置。
粉丝们很失望。
他们期待看到那个风度翩翩的「永尾完治」,期待看到那个帅气的偶像,结果只看到了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怪物。
「北原君为什麽要接这种片子啊?」
「太压抑了,看完心情更差了。」
质疑声和失望的情绪在粉丝俱乐部里蔓延。
北原信坐在保姆车里,翻看着手里那本只有几页的票房报告。
车窗外,东京塔的灯光依旧璀璨,但照不进这个城市的阴影里。
他合上报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落。
还有《听见涛声》没上映呢。
艺术牌打完了。
还有大众牌呢。
虽然票房遇冷,外界骂声一片,但在东京的几个角落里,却有一些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固执地守护着这部电影。
六本木,Being录音室。
坂井泉水刚结束了一整天的录制,嗓子有点哑。
她看着controlroom里那几个累得趴在桌上的录音师和编曲,从包里掏出一叠还在散发着油墨味的电影票。
「那个————大家辛苦了。」她把票放在混音台上,声音轻柔,但语气很坚持,「这是《大饭店的谎言》的票。这周末大家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去看看?」
经纪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平时连话都很少说的泉水:「泉水酱,你买了这麽多?这片子最近风评可不太好啊。」
「其实也没什麽大道理。」坂井泉水低下头,整理着谱架上的歌词,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卷了卷发梢。
面对经纪人的质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擡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执拗:「这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没动用公司的经费。」她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私心,又笨拙地补了一个听起来很正经的理由:「而且————这也是为了学习表现力嘛。
社长不是常说唱歌要有情感吗?
我觉得他在电影里的那种眼神————很有参考价值。
大家就当是帮我个忙,陪我去上课」好不好?」
众人看着坂井泉水的反应,特别是长户社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习惯了。
「泉水都这麽说了,还是免费看电影,那就去一趟呗。」
长户社长率先拿了一张票,挥了挥手:「大家都有空吧?就当是集体采风了。」
新宿的一家影院。
宫泽理惠戴着压得极低的鸭舌帽,还戴了个大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她第三次来看了。
每次看到那个擦眼镜的镜头,她都会忍不住在座位上缩成一团。
「信君真是个怪物啊————跟我演戏的时候完全不是一种感觉啊。」
走出影院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她还是掏出手机,给最近在拍新GG的时候认识的新朋友打了个电话:「喂?我是理惠。《大饭店的谎言》你看了吗?哎呀,别管报纸上怎麽说,你一定要去看北原前辈的新电影!————我不听那些!反正票我请你,你必须要去!你要是不去,以後别说是我朋友!真的,看完你就知道我们跟人家差哪儿了。
着名的「奥斯卡推广」事务所的一间练习室里。
松岛菜菜子正把几个同期的实习生堵在门口。
「我再说一遍,这是教科书」!」
她挥舞着那个记满了笔记的小本子,像个狂热的传教士,「你们不是整天抱怨演技课太枯燥吗?去看看这部电影!看看佐藤是怎麽用背影演戏的!我已经买了连座的票,这周末谁也不许请假,全员都要去!」
几个实习生面面相觑,被这位平时看起来挺温柔、一旦涉及到演戏就变得很可怕的少女给震住了,只能乖乖点头。
而动静最大的,是中森明菜。
在当晚的一档收听率极高的电台直播节目中。
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最近的话题:「最近上映的《大饭店的谎言》,似乎风评很两极分化呢,很多评论家都说太沉闷了————」
「那是他们不懂。」
明菜直接打断了主持人的话。
她对着麦克风,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种「极道大姐头」的气场顺着电波传遍了东京:「现在的大家可能很难静下心来看这样的片子。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我的听众们一如果你错过了北原信在这部电影里的最後五分钟,那你就是错过了平成年代最精彩的表演。」
「别信那些只会动笔杆子的影评人,信我。」
——
「那是一部杰作。去电影院看一眼,你们不会後悔的。」
虽然这些努力对於庞大的票房黑洞来说,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北原信冷嘲热讽的时刻,这些来自不同角落的温度,就像是几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
她们不管外界怎麽看,也不管什麽票房数据。
她们只知道,那个即使演着最冷漠的角色、骨子里却依然滚烫的男人,值得这一切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