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京都摄影所的气氛明显变了。
如果说前几天的片场是嘈杂、粗砺的雄性战场,那今天,这里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规矩给镇住了。
工作人员走路的脚步放轻了,连平日里大嗓门的灯光师在调整设备时都改成了低声耳语。
因为今天,那位传说中的「极道之妻」一岩下志麻,进组了。
对於北原信饰演的真田狂次来说,这也是个决定命运的日子。
按照剧本上的安排,今天他将第一次踏入那个象徵着极道最高权力的「本家」大门。
这不仅是角色向上爬的关键一步,更是演员北原信与这位昭和映後正面交锋的开始。
他站在布景的玄关外,整理了一下那身灰色的西装,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混合着线香与老旧木材的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去,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京都摄影棚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倒映着头顶那排惨白的大灯。
岩下志麻坐在片场边缘的摺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访问着,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虽然还没开机,但那种属於「东映当家花旦」的气场已经把自己和周围喧闹的工作人员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
她来得晚了几天。
之前的通告排得太满,为了赶这边的戏,她不得不连夜坐新干线从东京赶过来。
本来以为这几天没她在场,那个新来的偶像派小子肯定会被这帮京都的老顽固整得够呛。
「新来的北原君,怎麽样?」
她合上扇子,问正在帮她整理裙摆的服装师。
服装师是个在东映干了二十年的大妈,平时嘴最碎,看谁都不顺眼。
但这次,她停下手里的活,居然笑了笑。
「挺好。」大妈压低声音,「那孩子懂事,也没架子。前两天跟佐藤老师(动作指导)比划了一下,硬气得很。松方先生昨天还带他去先斗町喝酒了呢。」
岩下志麻挑了挑眉。
松方弘树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那是出了名的「昭和遗老」,骨子里守旧得很,信奉的是以前那套「拳头和酒量」的硬规矩。
能让他主动带去喝酒的後辈,十几年加起来也没两个。
通常来说,东京来的年轻演员想要融入这个充满了汗臭味和菸草味的京都圈子,没个把月脱层皮是不可能的。
这小子,才来了三天?
「有点意思。」
她看向远处正在和灯光师确认走位的北原信。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有些大了的灰色西装,正在听灯光师用浓重的关西腔讲着什麽。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挺得笔直。
不像个来镀金的偶像,倒像个真正在这泥潭里讨生活的年轻混混。
「各部门准备!清场!」
副导演的大嗓门打断了她的思绪。
岩下志麻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像是被风吹散了。此刻坐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位亲切的前辈,而是手握几百个亡命徒生杀大权的极道之妻—一杉田佳代。
"Action!
」
场记板落下。
镜头开始推。
——
北原信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他没有急着进戏,而是低下头,那双原本垂在裤缝边的手擡了起来,极慢、极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灰西装的袖口。
这是他的仪式。
不管角色多麽烂泥扶不上墙,开演前这一秒,他要在混乱中建立某种只属於他的秩序。
随着袖口被抚平,那个温文尔雅的北原信好像被他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意念微动,【下克上的领带夹】加载。
只是一瞬间,世界变安静了。
原本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被一股冰冷的意志强行按平。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浸入了一潭死水中,所有的恐惧、犹豫、怯懦,统统被剥离了。
【强制镇静:生效】
如果是普通人,失去了情绪波动,变成面瘫。
但北原信不是。
「啊————这就对了。」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没了恐惧的干扰,他终於可以把那个一直关在心底的疯子放出来了。
他慢慢擡起头。
视线穿过层层烟雾,穿过那些满脸横肉的干部,精准地落在了正中央的岩下志麻脸上。
岩下志麻正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这女人对视线敏感得像雷达。在这个屋子里,没人敢直视她。
但这道视线太黏了,也太稳了。
岩下志麻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锁死了角落里的北原信。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窟窿,带着那种上位者看死人的漠然。她在用眼神告诉他:跪下。
【警告:检测到强烈的「威慑」锁定。】
【词条二:荆棘反射(被动触发)】
【系统建议:释放「暴戾」情绪进行反击————】
系统想让他凶回去,想让他像个被激怒的混混一样龇牙咧嘴。
「太低级了。」
北原信在心里冷冷地评价道。
「系统给的这种暴戾」太直白,像个只会狂吠的屠夫。真田狂次不是屠夫,他是条想睡大嫂的疯狗。」
他无视了系统的引导。
他利用着那股「绝对冷静」,精准地控制着面部的每一块肌肉。
他没有凶狠地瞪回去。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皇,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看着她修长的脖颈。
然後,在镜头的特写里,他极其缓慢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点温柔。
但在那双绝对冷静、毫无波动的眼睛衬托下,这个笑容显得脏得要命。
他在用眼神扒光她身为「大姐头」的那层神圣外衣。
「我想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我想看你在泥里打滚。」
「我想————吃了你。」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边正在说话的松方弘树都忘词了,有些错愕地看向这边。
这小子身上的那股邪劲儿,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岩下志麻捏着酒壶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原本是想给新人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什麽叫规矩。
但这小子————
他把她给的压力全吃了,还嚼碎了吐回来,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情书」。
这个眼神太脏了,也太野了。
野得让她兴奋。
岩下志麻没有移开视线。
她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端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丝属於妖妇的媚意。
既然你想玩这麽大,那我就陪你。
她端起酒杯,冲着北原信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
那是无声的宣战,也是一种极其危险的邀请。
北原信看着那个酒杯。
他没有躲闪,失态。
他保持着那个令人不安的笑容,舌尖极其快速地、隐蔽地舔了一下有些乾裂的嘴唇。
贪婪,赤裸裸的贪婪。
「卡!」
降旗康男喊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发飘。
「过!」
这一声像是把剪刀,把那种紧绷到极限的气氛全剪断了。
下一秒。
北原信脸上的那个变态笑容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那个想睡大嫂的疯狗瞬间缩回了体内。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动作而微乱的领带,然後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着周围看呆了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甚至,他还打了个哈欠,眼神清澈得像个刚睡醒的大学生。
「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轻松。
旁边的一个年轻场务看得背脊发凉。
刚才那个眼神让他做了噩梦,结果这家夥一秒钟就变回了好人?
这————这他妈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北原信没什麽自觉,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刚想伸手去拿水。
那边,岩下志麻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那些热心的前辈一样走过来寒暄,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北原信一眼。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低头仔细擦拭着刚才捏过酒杯的手指。
擦得很慢,很细致,眉头微皱,仿佛刚才那场充满了欲望和野心的隔空对视,把她的手给弄脏了。
擦完,她随手将手帕递给助理,转身就走,重新坐回了她那个铺着丝绸坐垫、两米内无人的「真空区」。
冷漠,疏离,像个演完戏就立刻封刀入鞘的杀手。
但在路过导演监视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
「导演。」
声音很轻,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
「下一场戏,把机位往那孩子脸上推近点。」
她一边摇着檀香扇,一边用那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道:「他比较适合拉近拍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偷瞄,一脸震惊。
岩下志麻在片场是出了名的「镜头霸主」。
在《极道之妻》这个系列里,所有的光影、构图永远是围着她转的,男演员通常只是为了衬托她而存在的「背景板」或「消耗品」。
主动要求把镜头重心分给男主角?
这意味着她承认了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真正的「双雄对决」。
「呼————」
旁边传来一声打火机的脆响。
松方弘树不知什麽时候走了过来。
他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那个剧本卷成的筒,看着岩下志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北原信。
「行啊,小子。」
老戏骨吐出一口烟圈,笑得一脸褶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同行才懂的感慨:「在这部戏里,男演员通常只有两种下场:要麽被她压成渣,要麽变成她的挂件。」
松方弘树指了指导演的方向:「她肯开口让导演把镜头怼你脸上,意思就是她不把你当挂件了。她承认你有资格跟她抢戏,甚至————」
老人眯了眯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她期待你把她压下去。」
说完,他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力道很重:「能让女皇」产生胜负欲,你算是把这个男主角」的位置给坐稳了。」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连宣战都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施舍味儿。
不过————
北原信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意念扫过系统栏里那个黑色的项圈图标。
刚才那是防守。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进攻。
结束了一整天的拍摄,走出摄影棚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京都夜里的风带着股透骨的凉意,吹散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线香味道。
北原信拢了拢风衣,刚准备走向保姆车,包里的「大砖头」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原本有些冷峻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那是之前存过的,坂井泉水的私人号码。
「喂?」北原信接通电话,靠在车门旁。
「那个————是北原君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工作人员在搬东西的嘈杂声。
她应该是在某个角落里打的这个电话,语气显得有些拘谨。
「是我。」北原信擡头看了一眼京都并不算明亮的星空,「这麽晚还没睡?
还在录音棚?」
「嗯,刚结束。」
听到熟悉的声音,电话那头的泉水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打着腹稿,然後才鼓起勇气说道:「那个,北原君。下周————我要去大阪开演唱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如果你那时候有空的话,要不要————碰个面?
」
大阪。离京都很近,坐电车也就半个小时。
北原信几乎能想像出她现在的样子:大概正躲在走廊的某个角落,一边担心打扰到他,一边又忍不住想要确认。
他忍不住笑了,那种在片场里用来武装自己的戾气消散得乾乾净净。
「有空。」
他回答得很快,「不如说,正好想去换换心情。」
「真的?」那边的语调一下子上扬了。
「当然。你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我。」北原信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不用你跑过来,我去大阪找你。」
「嗯!」
听筒里传来了两声乖巧的应答。
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她在那头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只得偿所愿的小猫。
「那————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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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北原信看着屏幕暗下去的手机,嘴角的笑意许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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