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六本木,某高级公寓楼。
北原信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站在了那扇熟悉的红木门前。
还没按门铃,他的鼻子就动了动。
一股很浓郁的甜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像是糖被烧焦了的糊味?
北原信挑了挑眉。
这就是所谓的「神秘礼物」?
怎麽闻着有一股子厨房爆炸後的硝烟味。
他伸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乒桌球乓的脚步声,听起来有点慌乱,像是有只小动物撞翻了椅子,嘴里还嘟囔着「完了完了来早了」。
几秒种後。
「咔哒。」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把走廊里的寒气挡在了门外。
六本木的公寓里,暖黄色的灯光把冬夜的寒气挡在了窗外。
桌上摆着一个草莓蛋糕。
说实话,卖相有点惨。
奶油抹得坑坑洼洼,像是个没刮腻子的毛坯墙。顶上的几颗草莓大小不一,横七竖八地躺着,中间那块巧克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HappyBirthday」,巧克力酱还流下来一滴,看着像是在流血。
「怎麽样?」
中森明菜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那双大眼睛眨巴着,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穿着一套毛茸茸的米色居家服,外面还套着个粉色的围裙,看着有点滑稽。头发随便用抓夹盘在脑後,几缕碎发垂下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乾净的白色面粉。
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舞台上那个霸气全开的歌姬模样。
活脱脱就是个刚从厨房战场上败下阵来、却硬要讨夸奖的笨蛋小厨娘。
北原信拿着叉子,对着那个充满「艺术感」的蛋糕沉思了两秒。
「造型很别致。」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评价,「有种後现代主义的淩乱美。」
「少废话,快吃!」明菜瞪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我照着电视上学的,那个法国厨师明明就是这麽抹的,谁知道这奶油这麽不听话。」
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那种「快夸我」的期待。
为了做这个蛋糕,她把厨房搞得像个战场,甚至差点把烤箱给炸了。对於一个连煮泡面都能把水烧乾的「家务黑洞」来说,这已经是超水平发挥。
北原信切下一块,送进嘴里。
「咔嚓。」
海绵蛋糕发出了一声不该属於它的脆响。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发苦的甜味直冲天灵盖,中间还夹杂着没化开的砂糖颗粒,咯吱咯吱作响。
这根本不是蛋糕,这是糖精炸弹。
北原信面不改色地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怎麽样?」明菜凑近了点,眼睛亮晶晶的,连鼻尖上的面粉都跟着颤了一下。
北原信拿起手边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後又倒了一杯,再次灌下去。
「好吃。」
他放下空杯子,一脸平静地点评道:「就是有点费水。」
「噗————」
明菜没绷住,笑出了声。她当然知道自己手艺什麽样,刚才尝边角料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甜晕过去。但看着这个男人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把那块「毒药」吃下去,心里的那个空缺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北原信身边。
没说话,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北原信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手掌触碰到她那件毛茸茸的居家服,软绵绵的,手感很好,像是在抱一只大号的猫。
「傻瓜。」
明菜伸出手,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戳了一下,「难吃就吐出来啊,我又不会打你。」
「这是心意。」北原信看着她,「不能浪费。」
明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理智,甚至带着点算计的眼睛,此刻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格外深邃。
空气里的甜味似乎变了质,从糖精味变成了另一种黏稠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明菜慢慢低下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彼此一个撤退的机会。
北原信没躲。
鼻尖碰到了鼻尖。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身上的味道),混合着劣质奶油的甜味,钻进了鼻腔。
唇瓣贴上的那一刻,明菜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的手抓紧了北原信肩膀上的衣服,指节泛白。舞台上那个敢对着几万观众嘶吼的女王不见了,此刻在他怀里的,只是个渴望温暖、却又害怕失去的笨拙女人。
没有太多的技巧。
就是一个笨拙的、带着试探和确认的吻。
直到呼吸变得急促,直到两人都觉得肺里的空气快被抽乾,明菜才喘息着松开。
她把额头抵在北原信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还没褪去的红晕:「北原信。」
「嗯?」
「你是我的。」
她在他的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像是在盖章,「你要是敢跑,我就——
——我就把你做成蛋糕烤了。」
「听起来挺恐怖。」北原信摸了摸她那件毛茸茸的衣服,「不过我皮糙肉厚,估计不好吃。」
明菜擡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没忍住,又笑倒在他怀里。
半小时後。
公寓楼下。
冬夜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
「都说不用送了。」
北原信把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这条围巾是刚才出门前明菜硬给他围上的,系法很丑,是个死结。
「罗嗦。」
明菜穿着件厚实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双手插在兜里,「我乐意。顺便去便利店买点————水。」
说到「水」字,她挑眉看了北原信一眼,显然还在记恨刚才那句「费水」。
两人刚走出公寓大门。
北原信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明菜也停下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保姆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
穿着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那一头标志性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她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看起来已经在寒风里站了很久O
坂井泉水。
听到脚步声,泉水猛地擡起头。
当她看到并肩走出来的两个人,尤其是看到明菜那只自然而然挽着北原信胳膊的手时,她的动作僵了一下。
原本想要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後退,想要躲回车後的阴影里。
那是她的本能。
她是那个躲在图书馆角落里的蒲池幸子,不习惯争抢,更不习惯面对这种正面的冲突。
但下一秒。
她看到了北原信脖子上那条系得很难看的围巾。
她停住了後退的动作,手指捏紧了手里那个纸袋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有躲。
她就那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修罗场。
北原信的脑子里瞬间崩出了这三个字。
如果是电视剧,这时候应该配上那种紧张的鼓点,镜头还要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切换特写。
明菜挽着北原信的手臂紧了紧。
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透过大衣掐进了肉里。
明菜率先开口了。
她没有松手,反而把身体往北原信身上靠了靠,下巴微微扬起,那是正宫特有的领地意识。
「这麽晚了,坂井桑有事?」
声音不大,但那个低音炮的质感,自带一种压迫感。
泉水抿了抿嘴唇。
她不敢看明菜的眼睛,视线只敢落在北原信的脸上。
「北原桑。」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电话————打不通。
所以————」
她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只是来送个礼物。」
言下之意:我知道你们刚才在上面干什麽,所以我没打扰,一直在楼下等。
这对於性格社恐的泉水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勇气,甚至是————一点点小小的委屈和反击。
明菜眯起了眼睛。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看起来像小白兔一样的女人,没那麽简单。
那种「我不争不抢,我只是想对他好」的态度,反而比那些妖艳贱货更让人火大。
空气有些凝固。
连路边的风似乎都停了。
北原信感觉腰上的那只手掐得更狠了,这要是再不说话,估计明天腰上得青一块。
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明菜的「钳制」中抽出来,然後极其自然地站在了两个女人中间。
并没有用什麽系统道具。
这种时候,任何道具都是多余的。
靠的是渣男————不,靠的是端水大师的职业素养。
「外面冷。」
北原信看着泉水被冻得发红的鼻尖,语气温和,「等很久了?」
「没————没多久。」泉水摇摇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後。
「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北原信发出了一个死亡提议。
「哼。」
一声冷笑从背後传来。
明菜双手抱胸,盯着北原信的後脑勺,那眼神简直想在他背上烧个洞出来。
「家里没茶叶了。」
她冷冷地说道,「只有白开水,怕招待不周。」
这就是逐客令。
而且是带着「家里」这两个字的、宣示主权的逐客令。
泉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生气,也没有尴尬。
她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北原信,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很乖巧的笑容:「不用了,太晚了,会打扰你们休息。」
她走上前两步,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北原信。
距离拉近。
她身上的那种淡淡的、像是雨後青草一样的味道飘了过来,和明菜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生日快乐。」
泉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小,但很认真,「这是————刚写好的词,还有————一张以前录的Demo,市面上买不到的。」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也是她唯一觉得自己能拿得出手、配得上他的东西。
北原信接过纸袋。
「谢谢。」
泉水点点头,然後做了一个让明菜眉毛狂跳的动作。
她突然伸出手,极快地、轻轻地抱了一下北原信。
一触即分。
就像是蜻蜓点水。
「那我走了。」
说完,她根本不敢看旁边的明菜是什麽表情,像只做了坏事得逞的兔子,转身就钻进了车里。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的保姆车像是逃命一样,一溜烟开走了。
只留下北原信一个人,提着纸袋,站在寒风中淩乱。
身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气压。
北原信慢慢转过身。
明菜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麽表情,但那种大姐头的气场简直快要实体化了。
「那个————」北原信试图解释。
「闭嘴。」
明菜打断了他。
她走过来,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个被风吹乱的丑围巾。
动作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背脊发凉:「词写得不错吧?绝版Demo很好听吧?」
「还没听————」
「哼。」
明菜冷哼一声,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顺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
「嘶——」北原信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把是替我自己掐的。」
明菜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胸口,眼神里带着警告,又带着几分大姐头的从容:「回家吧。别指望我再给你做宵夜。」
说完,她看都没看那个纸袋一眼,转身走进了公寓大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得那是相当有节奏感。
那背影分明在说:老娘今天心情好,不跟小丫头片子计较,但你给我记着。
北原信揉着老腰,看着那个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修罗场,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吧?
角落里。
另一辆一直没熄火的黑色轿车里。
松岛菜菜子缩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
她透过後视镜,目睹了刚才那场无声硝烟的全过程。
「我的天————」
菜菜子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抖。
那可是中森明菜啊!那个在电视上摔话筒的大姐头啊!
还有坂井泉水,虽然看起来好欺负,但刚才那个拥抱————简直就是当面偷塔啊!
而自家老师,居然能在这种顶级修罗场里全身而退?
除了腰上被掐了一下,居然毫发无损?
「老师是神吗————」
菜菜子喃喃自语,对北原信的敬畏程度瞬间上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这比演戏难多了好吗!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就在她还在感叹的时候。
车窗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
菜菜子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直接撞到了车顶。
「啊!」
她捂着脑袋,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一张熟悉的、带着金丝眼镜的脸贴在车窗外。
北原信正弯着腰,一脸核善地看着她。
「看戏看得很爽吧?松岛司机。」
车门被拉开。
北原信坐进後座,把那个装着礼物的纸袋随手放在一边,然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我不是故意的!」
菜菜子赶紧解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後视镜PTSD」让她连头都不敢回,身体僵直得像块木板:「是大田社长!他说有份加急的文件必须今晚给您,打您电话又不通————我就————我就————」
「文件呢?」
「在————在副驾驶上。」
北原信伸手拿过文件,扫了一眼。确实是必须要签字的合同。
他掏出笔,刷刷签上名字,然後合上文件夹,在那女人的後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开车。」
「是!去————去哪?」
「你说呢?」北原信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洋洋的,「送我回家。」
车子缓缓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菜菜子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透过後视镜偷瞄後座的男人。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冲击了,以至於她那个憨憨的脑子有点短路,那股子八卦之魂压过了恐惧。
「那个————老师。」
她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说。」
「您————是不是有点太花心了?」
菜菜子小声嘀咕道,语气里带着点那种徒弟对师父的不正经吐槽:「刚才那是ZARD的坂井桑吧?还有楼上那位明菜桑————再加上上次,我可是亲眼看见宫泽理惠桑在片场————」
她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後座的空气温度正在极速下降。
「我觉得您这样很危险哎,万一哪天她们三个凑一起打麻将,您岂不是要——
「崩。」
一声脆响。
北原信不知什麽时候探过身来,伸出手指,在她那个光洁的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哎哟!」
菜菜子痛呼一声,单手捂着额头,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好好开你的车。」
北原信坐回去,翘起二郎腿,语气平淡:「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还有,你要是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他在後视镜里看了菜菜子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麽杀气,就是单纯的平静。
但菜菜子瞬间想起了在排练厅被支配的恐惧,脖子一缩,立刻闭嘴。
「我————我什麽都没看见!」
「我是瞎子!我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她大声喊着,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北原信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纸袋的边缘。
花心麽?
或许吧。
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泡沫时代,想要护住这些易碎的琉璃,不稍微贪心一点,又怎麽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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