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後的气氛,带着正月特有的慵懒与温馨。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蒲池太太带着泉水和明菜在洗碗。本来作为客人的明菜是不需要动手的,但她坚持要帮忙,甚至还要跟泉水比谁洗得更乾净。
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低。
北原信和泉水的父亲蒲池光行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蒲池光行是个典型的昭和男儿,在当地的一家驾校当金牌教练。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有些黝黑,眼神里透着职业习惯带来的审视感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开车」、「这小子心里稳不稳」的锐利。
「那个————」
蒲池光行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往厨房方向飘了一下,然後压低声音问道:「北原君,虽然这麽问有点唐突————但你和咱家幸子(泉水本名),真的只是单纯的好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并不意外。
哪怕泉水掩饰得再好,哪怕明菜在一旁打掩护,但眼神是藏不住的。那种依赖,那种信任,那种看对方时眼里有光的细节,作为父亲怎麽可能看不出来。
北原信放下了茶杯。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庭院。冬夜的空气冷冽,月光洒在枯黄的草坪上。
「伯父,屋里闷,要不要去院子里抽根烟?」
蒲池光行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好。走。」
庭院的回廊下。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寒风一吹,刚才饭桌上的酒气散了不少。
北原信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先递给蒲池光行一根,然後自己也叼上一根。
「咔嚓。」
那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在他手里甩出一朵漂亮的火花。
这是中森明菜送给他的那个。
他先给蒲池光行点上,然後才点燃自己的。
烟雾缭绕中,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
过了一会儿,北原信弹了弹菸灰,声音平静:「伯父,既然您问了,我就不瞒您了。」
他转过头,直视着这位父亲的眼睛:「是的。我跟幸子,在交往。」
没有找藉口,没有说什麽「为了事业暂时保密」的废话,就是这麽直截了当的承认。
蒲池光行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了出来,仿佛要把胸口的那股郁气都吐乾净。
「我就知道。」
他苦笑了一声,然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指了指屋里那个正在擦桌子的另一道身影:「那————另外那位中森小姐呢?」
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
一个女儿带男朋友回来就算了,还带着另一个明显也跟男朋友「关系匪浅」的大明星回来。这也太考验老年人的心脏了。
北原信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撒谎。
他只是点了点头。」
「7
蒲池光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按照常理,他现在应该把菸头扔在地上,然後揪着这小子的领子把他轰出去,大骂他是花花公子。
但是,他没有。
那个年代——90年代初,虽然泡沫经济刚破裂,但那种「昭和男儿」的豪放遗风还在。成功男人身边有几个红颜知己,在这个社会并不是什麽惊世骇俗的死罪。
更重要的是,他看人的眼光。
干了三十年驾校教练,他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看起来老实,实际上握住方向盘就慌;有的人看起来轻浮,但遇到突发状况却比谁都稳。
北原信给他的感觉,是後者。
稳,极其的稳。
「你小子————也是够实诚。」
蒲池光行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编一大堆理由来骗我这个老头子。没想到你连装都不装。」
「骗您没意义。而且,我是真心想对她们好。」北原信说道。
「行了。」
蒲池光行摆了摆手,把菸头按灭在栏杆上的菸灰缸里:「只要幸子觉得幸福,不哭着跑回来找我诉苦,我就没什麽意见。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到这里,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不过说实话,现实里见了你一面之後,我对你的感觉很好。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你是个能扛事的男人。把女儿交给你————我不算太担心。
北原信有些错愕,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您,伯父。」
晚上九点。
蒲池家的客厅成了临时的「放映厅」。
因为是新年特别编排,富士电视台决定今晚两集连播,《白色巨塔》将迎来最终的大结局。
茶几上摆满了橘子和茶点。
蒲池光行坐在正中间的主位,蒲池太太、泉水、明菜,还有泉水的弟弟妹妹围坐一圈。北原信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
电视屏幕亮起。
倒数第二集。
剧情急转直下。
官司输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财前五郎,在法庭上败下阵来。紧接着,他在机场昏倒,被查出肺癌晚期。
这是命运对他最残酷的嘲弄——作为全日本最好的癌症专家,却即将死於癌症。
「唉————」
看着屏幕上那个瞬间苍老下去的财前五郎,蒲池光行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太惨了————虽然他做错了事,但这报应也太重了。
泉水的弟弟手里拿着一块仙贝,却忘了吃。
他看看电视里那个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财前教授,又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正若无其事吃橘子的北原信。
「信哥————」
弟弟咽了咽口水,「你这演得也太像了吧?感觉像是真的快死了一样。」
明菜和泉水靠在一起,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
她们虽然知道这是演戏,但看着心爱的人在屏幕上受苦,心里还是像被针紮一样疼。
终於。
最後一集,最後的时刻。
财前五郎已经无法下床了。癌细胞像疯狂的藤蔓一样爬满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体,最终侵蚀到了大脑。
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白色。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单调声响:「嘀——嘀——嘀——
」
这一刻,仿佛整个日本的时间都停止了。
从被大雪覆盖的北海道,到温暖湿润的冲绳。数千万个家庭的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换台,连平日里最爱吵闹的孩子都被大人的表情吓得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个男人的最後时刻。
屏幕上。
财前五郎躺在病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走路带风的教授,此刻枯瘦如柴,眼窝深陷。他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里什麽都没有,但在他眼里,或许就是无影灯。
突然,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没有了往日的权谋与算计,没有了对名利的渴望,只剩下对医学最原始、最纯粹的痴迷。
他缓缓擡起那双枯瘦的手。
在虚空中。
他握住了那把看不见的手术刀。
「————拉钩。」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指翻飞。
切开,分离,结紮。
那种熟练度令人战栗。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一秒,哪怕是在神志不清的幻觉中,他的肌肉记忆依然完美得无懈可击。
那是他一生的骄傲,也是他唯一的信仰。
「佐佐木先生————」
他在对那个被他害死的患者说话,语气里没有忏悔,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证明:「你看————我切得很乾净吧————」
「我才是————最好的————医生————」
手,在空中僵硬了一瞬。
然後,无力地垂落。
「嘀」」
心电图拉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客厅里,死寂被一声压抑的哭声打破。
「呜————」
泉水的妹妹第一个没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紧接着,蒲池太太也在偷偷抹眼泪,手里攥着的纸巾早就湿透了。
就连一向硬汉、自诩「流血不流泪」的蒲池光行,也摘下了老花镜。他有些狼狈地背过身去,用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地嘟囔了一句:「————混蛋。死得这麽壮烈干什麽。」
东京,品川区,佐藤家。
总是跟老爸顶嘴的小健,此刻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呆呆地看着电视。
他一直讨厌财前五郎。
他觉得那就是个坏蛋,是个害死人的反派。
但是,当看到那个坏蛋在死前还在做手术,还在证明自己是最好的医生时,小健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爸————」
小健转过头,发现那个平时只会对他吼、只会让他吃青菜的老爸,此刻正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眼眶通红。
他看懂了财前五郎。
那是一个男人为了往上爬,燃烧尽了自己的一切,最後在顶峰孤独死去的悲剧。
「别说话。」
佐藤先生的声音哽咽,「看完了。送送他。」
庆应大学医学部,男生宿舍。
这里没有哭声,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群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医学生,此刻围在电视机前,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参加真正的葬礼。
「看到了吗?」
一个大四的学长打破了沉默,指着早已黑下去的屏幕,手指在颤抖:「刚才那个空气结紮」的手法————是单手打结。速度比我们教科书上演示的还要快「」
。
「哪怕是演戏,哪怕是幻觉————他也做到了极致。」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默默握紧了拳头。
无论他们是支持里见医生的理想主义,还是向往财前医生的现实主义。在这一刻,所有的争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对外科医学奉献至死的灵魂。
「————教授,走好。」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整个宿舍的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对着电视屏幕,深深地鞠了一躬。
银座,某高级俱乐部。
今晚生意惨澹。
因为就连陪酒的小姐们,也没心思工作了。
休息室里,一群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们围着一台小电视,哭得妆都花了。
「呜呜呜————庆子太可怜了————」
「财前这个负心汉,最後连一句爱过」都没说,就只是想着手术————」
一个妈妈桑一边补妆,一边红着眼眶骂道:「男人啊,果然最後爱的只有他们的事业。但是————真他妈的帅啊。」
从北海道的雪原,到东京的写字楼,再到九州的渔村。
这一夜,整个日本都被一种名为「财前五郎」的情绪所淹没。
巨塔崩塌了。
电视剧播完了。
但那种震撼的余韵,久久没有散去。
为了缓解家里这种过於沉重的气氛,北原信主动提议陪蒲池光行下棋。
「将棋?」
蒲池光行来了兴致,「我会的可不少,你小子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试试看嘛。」
棋盘摆开。
北原信其实并不太懂将棋的复杂定式。但他有个外挂带来的超强记忆力和精准操作。
再加上前世作为演员对逻辑的训练,让他能迅速记住对方的棋路并进行模仿和反击。
「啪。」
「啪。」
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
一开始蒲池光行还抱着「指导晚辈」的心态,但下了十几手之後,他的表情变了。
这小子————怎麽越下越刁钻?
「将军。」
北原信笑着落下最後一子。
「哎呀!大意了!再来再来!」蒲池光行不服输地重新摆棋。
看着那边翁婿两人斗得不亦乐乎,这边的女人们也在聊天。
蒲池太太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看着正在看棋的泉水:「幸子啊,你们这次打算住多久?明天就要回东京吗?」
泉水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跟父亲谈笑风生的背影。
那种温馨的画面,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舍不得这麽快结束。
「信君————」
她轻声叫了一句。
北原信回过头,手里还捏着一枚「桂马」。
他看到了泉水眼里的期待,那是对家的眷恋。
「明天还在。」
北原信没有任何犹豫,笑着点了点头:「我们的行程不紧。多待一天,甚至两天都可以。我也想多尝尝伯母做的菜。」
「真的?」
泉水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绽放。
「那太好了!」
蒲池光行也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既然这样,那明天咱们去玩点别的!这附近有个丹泽湖,是个钓鱼的好地方。北原君,你会钓鱼吗?」
钓鱼?
北原信挑了挑眉。
他的系统装备栏里,那根【昭和泰斗的旧钓竿】可是已经落灰很久了。
「会一点。」
北原信谦虚地说道,「不过运气一向不错。」
「哈哈!那就这麽定了!明天一大早出发,咱们去钓大鱼!」
深夜。
蒲池家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回房休息了。北原信住在二楼的客房,房间不大,但被褥晒得暖烘烘的,有股阳光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并没有睡意。
「咔哒。」
门锁轻响。
——
北原信警觉地坐起来,以为是泉水。
但进来的不是泉水。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中森明菜。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化妆的脸显得格外素净,但也透着一种平时少见的脆弱。
她没有说话,关上门,直接走到床边。
然後,像是寻找避风港的小猫一样,掀开被子,钻进了他的怀里。
「怎麽了?」
北原信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抱紧了她。
怀里的身体有些凉,还在微微发抖。
明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我想我的家人了。但我又不想他们。
99
北原信沉默了。
他知道明菜的家庭情况。那是个像吸血鬼一样的家庭,父母兄弟把她当成摇钱树,为了钱不惜出卖她的隐私,甚至在她自杀未遂後还在算计她的财产。
这也是她性格敏感、缺乏安全感的根源。
今天在蒲池家,看着泉水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看着泉水被父母那样无条件地爱着,她的心里怎麽可能没有触动?
那是她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看着泉水这麽幸福————我真的好羡慕。」
明菜擡起头,眼角有泪光闪烁:「可惜,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那个家————早就碎了。」
北原信看着她。
那个在舞台上霸气侧漏的歌姬,此刻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没有说什麽大道理。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没事。」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语气坚定:「以前的家碎了就碎了。」
「以後,我是你的家人。」
「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这个家里,没人会算计你,没人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明菜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後,她紧紧抓住了北原信的睡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笨蛋。」
她哽咽着骂了一句,「这种时候还耍帅。」
「嗯,我是笨蛋。」
北原信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一夜,他们什麽都没有做。
只是这样相拥而眠。
明菜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温暖的气息,第一次感觉那个「孤独」的黑洞,被填满了一些。
月光洒在床头。
这里不是她的老家,但此刻,这里就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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