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窿之内,雷霆余威犹存,空气里弥漫着电离的焦糊气息与尚未散尽的岩石粉尘。李牧尘踏过祭坛废墟,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再看那象征着一段黑暗历史终结的狼藉之地,身形如一道青烟,迅疾而平稳地沿着来时的隧道返回。
沿途,依旧是死寂。邪修伏尸,血污浸染石壁,方才那场摧枯拉朽的战斗与最后的雷罚,早已将此地残存的生机与邪气涤荡一空。唯有幽蓝的苔藓依旧散发着微光,映照着这条通往地表的归途。
片刻之后,李牧尘回到了之前布下隐匿防护阵法之处。阵法依旧完好,淡金色的光晕如同蛋壳般,将陈锋与那数十名昏迷的“灵媒”护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混乱与残留的邪气。
陈锋盘坐在阵中,脸色虽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了许多,眉宇间因痛苦而起的褶皱也舒缓了些。他正按照李牧尘传授的粗浅法门,努力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真气,平复着被强行冲击过的神魂。察觉到阵法波动,他立刻睁开眼,看到是李牧尘安然返回,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与如释重负的光芒。
“牧尘!你没事吧?里面……”陈锋连忙起身,语气急切。
“无妨,事情已了。”李牧尘挥手撤去阵法,目光落在那些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灵媒身上,眉头微蹙。
这些人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他们被囚禁多日,多次被强行取血,本就元气大伤,神魂受损。方才又被那紧急启动的血祭阵法强行抽取了大量生命力与魂魄本源,若非李牧尘及时打断并以丹元吊住生机,此刻早已是数十具尸体。
饶是如此,他们此刻也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三魂七魄动荡不稳,体内生机近乎枯竭,寻常医药已难救治。
“他们……”陈锋也看到了这些人的惨状,想起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眼中流露出悲痛与愤怒。
“我来处理。”李牧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走到那些灵媒中间,先是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新沁脾、蕴含勃勃生机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这是他以清风观灵泉、搭配数种稀有灵草炼制的“生生造化丹”,虽不及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但对于修复肉身创伤、滋养枯萎生机却有奇效。
他将丹药分作数十份,以真气包裹,逐一送入这些灵媒口中,助其化开药力。
但这还不够。他们受损最重的是魂魄。
李牧尘在众人中央盘膝坐下,双手捏了一个玄奥的印诀。丹田之内,那颗淡金色的金丹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平和的清辉。他并未动用刚猛凌厉的纯阳之力,而是将金丹中蕴含的、最为精纯本源的生命精气与安抚神魂的道韵,缓缓引导而出。
随着他印诀变化,丝丝缕缕肉眼难辨、却蕴含着磅礴生机与宁静意念的淡金色光点,如同春日暖阳下的微尘,从他周身毛孔飘散而出,轻柔地洒落在每一个昏迷的灵媒身上,渗入他们的皮肤、经脉,最终汇向识海深处那摇曳欲灭的魂火。
这是《黄庭经》中记载的“黄庭回春术”,以内景本源滋养外景生灵,最是温和绵长,能润物无声地修复魂魄损伤,安抚惊惧心神。施展此术,对施术者消耗不小,需以自身丹元为引,沟通天地间最本源的生发之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内一片寂静,只有李牧尘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那些灵媒逐渐变得有力些的微弱心跳与呼吸声。陈锋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牧尘缓缓收功,额角已见细微汗珠,脸色也比之前略显疲惫。但他眼中却露出一丝欣慰。
地上,那些原本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灵媒,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均匀悠长,虽仍未苏醒,但生命体征已稳固下来,魂魄也重新凝聚,陷入了深沉的、修复自身的睡眠之中。
假以时日,辅以汤药调养,应当能恢复大半,只是被强行抽取的寿元与部分魂力,恐难完全弥补,日后体质会比常人虚弱些。
“他们……得救了?”陈锋声音有些颤抖。
“性命已无大碍,需静养。”李牧尘站起身,调息片刻,恢复了消耗,“待他们苏醒,你告诉他们事情经过,让他们自行离去,或去警察求助。此地不宜久留,五仙盟虽遭重创,但余孽未清,恐有变故。”
“那你呢?”陈锋问。
李牧尘的目光投向隧道来时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主谋已诛,帮凶未除。五仙若说是罪恶源头,那长春观,便是为虎作伥、递上屠刀的帮凶。陈锋,你遭遇黄皮讨封,被选为祭品,长春观不仅不救,反而暗中诱导、遮掩,甚至将你同门师长囚禁献祭,此等行径,与邪魔何异?”
他顿了顿,看向陈锋:“你的公道,那些枉死者的公道,还有玄谷道长被囚之仇,该去讨回来了。”
陈锋闻言,身体一震,眼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与决绝:“对!长春观!玄诚那个老贼!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混蛋!牧尘,我跟你一起去!”
李牧尘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你神魂初稳,修为尚浅,此去并非游山玩水。长春观虽非龙潭虎穴,但经此一事,必然戒备森严,或许还有五仙余孽或隐藏力量。你跟去,反易令我分心。”
见陈锋脸色一黯,李牧尘又道:“不过,你确实需要去。有些事,需要你亲眼见证,有些账,需要你亲自去算。我会护你周全,但你需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冲动。”
陈锋立刻重重点头:“我明白!牧尘,我都听你的!”
“好。”李牧尘不再多言。他先是将那些昏迷的灵媒挪到一处更为隐蔽干燥的角落,再次布下防护阵法,并留下足够几日食用的干粮与清水,以及一张说明情况的字条。随后,便带着陈锋,沿着来时的复杂路径,离开了这处地下秘境。
当他们重新踏上天池湖畔的冰雪大地时,天色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群山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激荡。
没有停留,李牧尘辨明方向,带着陈锋,向着长春观所在的方位疾行而去。他并未选择大路,依旧是穿山越岭,以最快最隐蔽的路线赶路。
路上,李牧尘简单向陈锋说明了在秘境中的经历,尤其是诛灭三大长老、破灭盟约石的过程,略去了自身消耗与五仙老祖最后投来意念的细节。陈锋听得心驰神往,又后怕不已,对李牧尘的敬畏与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同时,李牧尘也指点了陈锋一些粗浅的运气法门与应对突发状况的简单手段。陈锋天赋本就不差,又有“通幽”体质在身,虽被强行激发受创,但根基未损,在李牧尘的引导下,进步颇快,体内真气也凝实了不少,脸色愈发红润。
两日后,一座规模宏大、殿宇连绵、香火气息即便在山门外也能隐约嗅到的道观,出现在了群山环抱之中。
青瓦红墙,飞檐斗拱,殿宇依山而建,气势不凡。观前广场宽阔,立有牌坊,上书“长春观”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观内隐约传来钟磬诵经之声,香客虽因冬季略显稀少,但依旧有零星星的人影进出,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若非亲眼见过其内里的肮脏与血腥,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座传承有序、香火鼎盛的正道名观。
李牧尘与陈锋在远处山岗上停下脚步,望着下方那熟悉又陌生的道观,陈锋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痛恨,也有一丝物是人非的悲凉。
“就是这里了。”李牧尘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长春观的布局,神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瞬间将观内的大致情况、人员分布、能量节点摸了个大概。
观内道士数量不少,约有两三百人,大多修为平平,但有几处地方,气息较为深沉晦涩,至少是筑基期,其中一处位于后山禁地的院落,更是隐隐传来假丹境界的波动,应该就是那位执法长老玄诚的居所。
除此之外,观内一些隐蔽角落,还残留着与五仙盟同源的、淡淡的邪异气息与阵法痕迹,虽然被道观本身的香火愿力与阵法巧妙掩饰,却瞒不过李牧尘的神识。
“果然,蛇鼠一窝。”李牧尘冷冷道。
他没有选择夜间潜入,也没有伪装身份。今日前来,便是堂堂正正,问罪而来!
“走吧。”李牧尘对陈锋说了一句,当先迈步,向着长春观的山门,一步步走去。步伐不快,却沉稳坚定,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清晰的声响。
陈锋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紧随其后。心中虽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冤待雪的激愤与有靠山在侧的底气。
冬日的山风,卷起两人的衣袍。
山门处,两名知客道人正无聊地守着炭炉,见到有人从山道走来,还是径直朝着山门,不由得打起精神。
待看清走在前面的是一位气度沉凝、身着青色道袍的陌生年轻道人,后面跟着的竟是有过数面之缘、早已被观中定性为“失踪”甚至“已故”的陈锋时,两人脸色同时一变,眼中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其中一人连忙上前几步,挡在山门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唱了个喏:“无量天尊,两位道友,从何而来?可是要入观进香?这位……可是陈锋陈师弟?你……你何时回来的?”
陈锋看着这张熟悉却虚伪的面孔,想起往日种种,心中怒火升腾,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被李牧尘抬手止住。
李牧尘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知客道人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甚至隐隐传向观内:
“云台山清风观,李牧尘,携故友陈锋,前来拜会长春观观主,及执法长老玄诚道长。”
“有要事相询,关乎人命,关乎天道,关乎——这长春观的清誉与存续。”
“还请,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