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役,北殿军以伤亡二百一十一人的代价,毙杀英夷水师步勇二百五十七人,俘虏八十三人,俱是真夷,并缴获英夷十二磅重炮四门,弹药若干。
未久,唐家方向也传来好消息。
由於唐家方向参战的都是常备部队,他们的战果也更为好看一些。
两个常备营以堂堂之阵迎击登陆之敌,将七百余名登陆的英夷水师步勇打得溃走。以伤亡一百五十六人的代价,取得了毙杀英夷水师步勇近三百人、俘虏近百人、缴获十二磅重炮四门的战果。
这是开战以来单场单日毙俘英夷最多的两场战役。
虽说这两场遭遇战来得突然,参战部队的军事主官皆不甚确定英夷此战的具体目标是什麽,到底是两路分进合击,进占谷都,抑或者是北上会同香山县城出来的那支英夷陆师主力南北夹击五桂山。但不管来犯之英夷水师是何目标,都没有达成。
战後磨刀门水域和唐家水域的英夷军舰并未退走,加之参战部队自身伤亡也不小。
原定北上入五桂山的三个常备营并未在战後立刻北上五桂山,而是选择了利用缴获来的英夷十二磅重炮就地留守谷都,进行休整。
葛耀明则率领其麾下的一营民兵押解俘虏回澳门复命。
话分两头,心有余悸的莱蒙在司本舰队舰炮的掩护下终於来到了司本舰队的旗舰暴怒号,得以摆脱了敌人的追击。
莱蒙这辈子心跳都没有跳得这麽快过。
这是他距离死亡或者成为俘虏最近的一次。暴怒号是一艘明轮蒸汽护卫舰,此刻正停泊在磨刀门水道中央的深水处。
比起出征登岸时的意气风发,仓促回到暴怒号上的莱蒙非常狼狈,坐骑丢了不说,还搞得浑身满脸泥浆血污,左袖从肘部以下撕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衬衣。
暴怒号的甲板上此刻躺满了伤员,从滩头撤回来的陆战队伤病有一部分被收容到了这里,横七竖八地靠着舷墙、弹药箱、绞盘。
舰上的军医们提着风灯在人群中穿行查验伤势,锯子声和惨叫声不时从下层舱房传来。那些能自己走动的士兵则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望着海面。
这是莱蒙为皇家海军服役以来,头一回在自己的部下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莱蒙上舰未久,就有传令兵来到莱蒙面前,向他敬礼一记军礼并告诉他舰队司令司本站在後甲板上等他莱蒙点了点头,略微拾掇了一番衣衫,以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狼狈,旋即快步来到後甲板见司本。司本双手背在身後,见莱蒙来了,只点了点头,脸色难看得像暴风雨前天上的乌云。
「都回来了?」司本面无表情地问道。
莱蒙没说话,先问司本讨要了口酒水,司本套出随身携带的小锡壶递给莱蒙,莱蒙接过小锡壶,拧开盖子,往嘴里灌下一口威士忌,说道:「能回来的小伙子,都回来了。」
司本的脸色愈沉。
东方远征军海军陆战队第二大队有一个连是从他舰队里抽调船员编成的。
而这个连,回来的人连一半都没有,连连长都没能回来,至今生死不明。
莱蒙补充说道:「陆战队的临时中校约瑟夫·奥茨·特拉弗斯,还有三个连长,都没能回来。」「包括我舰队的戈登上尉?」司本向莱蒙确认道。莱蒙沉痛地点了点头:「包括戈登上尉,多麽好的一个小伙子啊,他的海军生涯本不应该止步於此,但愿他还活着,哪怕是成为俘虏也好。」
司本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再度睁开眼时,方才说道:「戈登……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候补生长起来的。」
莱蒙恨声道:「米歇尔和陆军那帮家伙就是外行!他们提供给我们的情报错误百出!谷都不仅有敌人的正规军,而且很多,他们在谷都至少有一个旅的兵力,这一仗,我们海军陆战队损失很大。」「米歇尔?」司本冷笑一声,他似乎对这位陆军的将军并不待见。
「他决定派兵进五桂山的时候,就该有人拦着他。」莱蒙说道,「可惜第一师是他的一言堂,陆军司令格兰特中将又远在新安县城,没人能约束的了他。」
司本对米歇尔本人以及陆军的失误也很不满,愤然道:「陆军那帮贵族老爷、关系户,总是拖我们海军的後腿。米歇尔冒入五桂山,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司本此言,并非全然出於情绪化。
大英帝国的陆军是名副其实的贵族乡绅的游乐场和镀金所,这早已不是什麽秘密。
相比之下,皇家海军虽然也讲究门第和关系,但皇家海军军官构成中,中产阶级和专业技术官僚的比例要高得多。
陆军实行购官制度,英国陆军的军官军衔,包括炮兵和工兵,贵族乡绅都是可以用金钱公开购买的,只不过炮兵和工兵有一定的技术门槛,情况稍微好一些而已。
只要家里有钱、有爵位,一个从未打过仗的贵族花花公子,可以直接买下中校、上校乃至更高级别的职位。这使得陆军,尤其是首都地区的近卫步兵和时髦的骑兵团的军官职位,高度向顶级大贵族、地主乡绅家庭倾斜。
海军则不然。
由於客观现实需要,海军有着严苛的考核与较高的技术壁垒,无法实行买官制。毕竟驾驶一艘风帆或蒸汽战舰,需要极高的专业航海技术、天文几何学以及气象学知识,让一个无能的贵族子弟指挥,只会导致整艘船触礁沉没。
任何皇家海军军官都必须在十二至十四岁时作为候补生上船,在海上熬满六年,并通过极其严格、淘汰率极高的上尉资格考试,方能晋升。故而皇家海军军官的整体质量要比陆军高得多。
皇家海军军官中,拥有头衔的贵族、高级爵位子弟仅占约百分之七点三。
小贵族、小乡绅占百分之二十七点四。
中产专业阶层,如医生、律师、牧师、商人、职业海军後代,占百分之五十,为海军军官之绝对中流砥柱。
基层平民或水手破格提拔上来的军官,也有约百分之六点七。
换言之,皇家海军的晋升阶梯是对所有阶层敞开的,晋升标准也相对客观、透明、公平,皇家海军军官的专业素养要比陆军军官高得多。
这也是为何皇家海军能百余年长盛不衰,杰出的海军将领层出不穷。
而陆军的高级军衔,将军、上校,几乎百分之百被贵族和大乡绅阶层垄断。普通的医生或商人家庭,压根负担不起昂贵的陆军买官费,和高调的社交日常开销。
对大贵族而言,把长子留在家里继承爵位,把次子送进陆军,尤其是送进伦敦的近卫骑兵团,是极度体面的选择。
他们不需要长期驻紮海外,日常工作是参加奢华的贵族宴会和骑马检阅。
而皇家海军虽然顶着寰宇第一海军的光环,其海上生活却是极其艰苦的,即便是军官也不能免俗。一出海就是几年,顿顿吃盐渍牛肉和生虫的饼乾不说,还要面临败血症和海难的风险。高级大贵族通常舍不得让儿子受这种苦,即便是次子。司本在东方海面上漂了二十年,也不是第一次被陆军的同僚坑、给陆军的同僚擦屁股,可这一次,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我们这边登陆谷都受阻。」对於另一支在唐家方向登陆的陆战队,莱蒙也有种不好的预感。「唐家那边的第一大队,恐怕情况也不容乐观。老实说,这麽久没打下珠江口的炮,而在香山、新会两县和敌人纠缠,我觉得并不是什麽好事。就目前我们所付出的战争成本,以及所取得的不成正比的战果而言,我很难对战争的前景保持乐观。」
「微观上的几次战役失误乃至失利,我并不担心。我就怕懿律阁下、包令阁下,以及伦敦那边,从一开始对敌人以及这次远征军事行动的评估就是错误的。」
司本长叹一声,说道。
「中国人有古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等级别规模的战事走向,已经不是你我这等级别的海军军官,能够决定左右的了。」
虽说司本带领的这支潜水舰队在这两个半月来在磨刀门水道、西海水道所取得的战绩胜多败少,已经掌控了磨刀门水道和西海水道制水权。
他的战绩在众多参战的陆海军部队中已经是最好看的了,不过司本仍然很难对战争的前景保持乐观。敌人似乎并不在乎失去这条不能通航大型舰船的航道的控制权,即便是在失去香山县城、新会县城、荷塘、江门等重镇後,敌人仍旧是无动於衷,没有任何反馈,连一丁点要谈判的意向都没有。为了筹备组织这次远征军,帝国投入的军费早已超过百万英镑,前期投入的战争成本太过高昂,现在想要体面地结束战争几无可能。
懿律难以接受,伦敦那边的巴麦尊等人也不会同意。
北面的五桂山那头,入夜之後,五桂山区的战事也告一段落。
龙石村北面的山林里,仍旧不时传来零星的铳炮声,随即又归於沉寂。
英夷陆师白天沿着长命水村到龙石村的五桂山南北交通主路进攻尚且步步为营,较为谨慎,夜间山路难行,又恐中了埋伏,更不可能发起大规模的攻势。
龙石村,篝火通明。这个五桂山腹地的小山村,如今成了北殿军的兵站和营团指挥部。
英夷入山之後,团长蓝桂生为方便指挥作战,也将自己的团指挥部从黄茅坪前移至龙石村。忽地,村口喧闹了起来。
张蓉光押解着俘虏回来了。
三十几个假夷,十几个真夷,被一根长绳串着,垂头丧气地走成一串。
那些真夷俘虏隶属於第六十皇家来复枪团,假夷则属於第一廓尔喀步兵团,矮壮结实,面皮黄褐,深眼高颧,看上去和真夷大不一样。
开战以来,蓝桂生麾下的这个团此前一直处於被动防守状态,打的仗以阵地战为主,还没有机会抓过这麽多真夷俘虏。
不少龙石村附近的北殿将士往俘虏队伍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俘虏,对他们指指点点。
俘虏们被围在中间,听不懂这些中国兵在说什麽,只垂着脑袋,不敢擡头。
张蓉光站在篝火旁,满面红光,腰里别着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得意洋洋地向围观的将士们展示。「瞧瞧这个!」他抽出腰间那把缴获的假夷短刀,在火光里一晃,此刀呈弧形,刀背厚实,刀身宽阔,近柄处有个半月形的凹槽,整把刀闪着冷森森的寒光,形似狗腿。
「鬼佬的狗腿刀,今日那假夷拿这刀朝我脑袋招呼,叫我一枪托撂翻,这刀就归我了!」
「好刀!」人群里有人喝彩,「张连长再舞两下瞧瞧!」
张蓉光来了兴致,把刀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耍。「行了行了!」和张蓉光一起回来的一营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分开人群,一眼瞅见张蓉光腰里那把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张蓉光,收着点!记得入公库!」
张蓉光讪讪地收了刀,赔笑道:「营长,这可是我亲手缴的……」
「缴获归公的规矩,你当是放屁?」一营长板着脸,「把狗腿刀收入公库,实在喜欢,登记入库之後写个申请递上来,会给你发一把。你一个民兵连长,当着一群兵的面私留缴获,成什麽体统?」张蓉光脸一红,把刀往腰後别了别,小声道:「是,营长,一会儿就交公库登记。」
一营长又扫了围观的兵卒们一眼:「都散了!该轮哨的轮哨,该歇息的歇息。明日还要打仗,都杵在这儿看什麽热闹!」
旋即一营长转身径直朝龙石村的祠堂走去。
蓝桂生来到龙石村坐镇指挥後,就把团部设在了村东头的陈家祠堂。此刻祠堂里点着几盏煤油灯照明,蓝桂生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地图上,借着灯光,用工笔在五桂山主要山道的几个山口处做标记。「团长。」一营长在门槛外立定。
「进来。」蓝桂生头也不擡地说道。
一营长跨进门槛,向蓝桂生汇报说道:「团长,在山里打仗,比过往窝在香山县城里头挨炮强多了。英夷虽携重炮,但他们的重炮在山区发挥出来的作用,要比平地小得多。
五桂山起伏不定,树多林密,视线受阻,英夷的九磅炮机动不便不说,火力也施展不开。山区作战这些大家伙,还不如咱们的过山炮和擡枪灵活好使。今日一战虽说咱们投入作战的兵力不如英夷,但不落下风,伤亡也比英夷小。」
蓝桂生在五桂山山区能直接调动参战的兵力有三个常备营和少量民兵部队。
不过今日这场战事蓝桂生只投入了两个常备营和一个民兵连,毕竟他要留下一部分兵力作为後手的预备队,以及保护撤入五桂山安置的香山百姓。饶是如此,以劣势兵力在五桂山山区对阵兵力火力俱占优势的英印军,他们不仅丝毫不落下风,还占有比较大的优势,打出来的战损比也令蓝桂生感到满意。
「英夷今日推进了多远?」蓝桂生问道。
「不到两公里。」一营长答道,「英夷并不分兵,沿着长命水村到龙石村的大路且打且停,每过一个山口都要放半天炮。咱们的伏兵在两翼一响枪,他们就停下来列阵还击,照这个推法,等他们走到龙石村还要花不少天,这仗且有的打。」
蓝桂生点点头,将手中的工笔搁在地图上:「河谷的百姓已经撤入山中,咱们囤积在山中的存粮,可以坚持三个月。明日继续粘着英夷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退入山中。只要杀伤英夷即可。」将英夷陆师拖入自己擅长的战场,拖入适合自己的战术节奏,这是蓝桂生乐於看到的。
五桂山山区囤积有足够多的粮盐,薪柴也可以就地取材,蓝桂生并不介意和英夷陆师在五桂山山区纠缠上一两个月,寻找机会成建制消灭一支英夷陆师部队。
「是。」一营长应道,顿了顿,向蓝桂生请示道,「团长,英夷已经在山中紮营,是否夜袭英夷军营?蓝桂生沉吟片刻,说道:「英夷宿营警戒向来严谨,强攻反而不美,英夷久战必疲,你且抽调一部分精干力量,带两三门过山炮,摸到英夷营地射程之内,时不时给他们来上几炮,打完了就换地方。不为破营,只为扰敌,不要让英夷晚上过得太安生。」
「明白。」一营长眼睛一亮,「卑职定让山里的英夷一夜都合不上眼,明儿个爬山,腿脚都是软的。」两人正说间,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翻身下马,喘着粗气就往祠堂里闯。门口两个卫兵刚要拦,借着灯光一照,认出是这两天因骑术精湛,被蓝桂生相中,驰马奔走於五桂山、谷都、澳门之间,暂时充当通信兵的张其光,便放了行。「团长!大捷!大捷啊!」
张其光兴高采烈地扬着手中的信筒,甫一进门便单膝点地,把信筒高高举过头顶:「谷都来的急报,十七旅调拨给咱们的三营常备营将士在磨刀门东岸、唐家打垮了英夷水师步勇!」
刚走到门口的一营长闻言,又折了回来。
蓝桂生迅速拆开信筒,抽出信纸,就着煤油灯发出的光亮阅览了起来。
信中所写之内容乃十七旅北上入援五桂山的三个常备营和另外两个民兵营,挫败了自磨刀门东岸和唐家两个方向登陆的英夷水师步勇:毙俘真夷七百六十余人,尉官以上的军官七名,缴获十二磅重炮八门!「好!好啊!打得漂亮!」蓝桂生激动之下一掌拍在桌案上。他霍然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又低头把信重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激动。
算上今日在五桂山作战毙俘的英夷陆师,他们今天毙俘的夷兵不下千人!其中大部分还是真夷!这是开战以来所取得的最亮眼的战绩!更何况,这里只统计了毙俘人数,夷兵受伤的人数,因难以准确统计,未能入帐。一千这个数字,实际只少不多。
这样的伤亡,对於英夷来说,肯定是伤筋动骨了。
即便是换作他们,一日阵亡被俘逾千人,其中大部分还是常备部队的兵,也是难以接受的失败。「双喜临门啊!」蓝桂生抚掌笑道,把信递给一营长,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一营长接过信,凑到煤油灯前细看,一边看一边咂舌:「七百六……还有七个尉官以上的军官?乖乖,十七旅这回是真发了利市。还缴了八门十二磅炮?」
虽说这两仗己方参战部队损失也不小,但在技术水平相近、双方士兵素质战意没有质的差距的情况下,大伤亡是不可避免的。和英夷水师打出这样的战损比,不算丢人。
高兴之余,蓝桂生立刻铺开纸,修书一封,将五桂山所取得的战果也一并写了进去,把今日两处战场的斩获细细列明,准备送到顺德,交给顺德的彭勇。写罢,封了信,交给通信兵连夜送出。
一营长却还没走,插口道:「团长,十七旅的三位营长,目下率三营主力驻紮於谷都休整。这三个常备营本来是要入援五桂山,由团长您指挥调度的,如今阴差阳错打了场大胜仗,自身损失也比较惨重。这三个营和留守谷都的民兵营,接下来如何部署安排?还有缴获的八门十二磅重炮,如何处置?」蓝桂生沉吟片刻,说道:「抽调一个常备营入援五桂山即可。剩下的部队,留守谷都,以防英夷水师步勇再次登陆来犯。」
「三个常备营,只调一个?」一营长有些意外。
「五桂山这边咱们兵力虽不占优,但凭藉地利,足可周旋。谷都那边不可空虚。」蓝桂生道。「英夷水师今日虽败,然兵舰未去,谷都两面近海,须防他们再行登陆。
至於缴获自英夷水师的八门十二磅重炮,英夷陆师的九磅炮在五桂山尚且不好用,更遑论十二磅炮。山路崎岖,重炮进山,徒耗人力,反成累赘,这八门重炮,暂留谷都,做防守之用。
再者,咱们团本就没有装备十二磅炮,山中也没备有相应的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