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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祭典(下)

    伴随雅乐的,还有一阵阵充满节奏的鼓声。

    数十名水手模样的汉子,抬着猪羊等牺牲,进奉到供桌上。

    老庙祝拿着火折子,挨个点燃蜡烛、天香。

    徒弟跟在身后,默默递着诸般物事。

    场中一时间肃静了下来,人人神情庄重,就连王华督这种杀才都有点不自在了,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敬五果。”庙祝转过身来,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

    五果本意是指枣、李、杏、栗、桃,但很多时候不一定能找全,故经常以他物替代,甚至是木刻彩绘果子。

    邵树义偷瞄了一眼,发现用的好像是假果。

    “太平盛世一敬酒……”庙祝从徒弟手里接过酒碗,进献在供桌上。

    “社长诵读祭文。”转过身来后,庙祝又道。

    一名穿着白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期,抑扬顿挫地诵读起了祭文——乡都之外,五十户结一社,有社长一员,主要任务是劝课农桑,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

    邵树义耐心地等着冗长的仪式。

    诵读完祭文后,又上第二遍香、点第二遍蜡烛、上三茶二米,接着是身份贵重的官员、牙商、员外们上前祭拜。

    邵树义只觉一阵风动,排在前面的郑范夹在一群人中间,上前焚香祭拜。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首批祭拜之人中竟然还有两个妇人。

    他微微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华督,想知道为什么。

    王华督茫然地看向他,我不道啊……

    邵树义暗暗思索,想起了和郑范闲聊时听到的一些消息:浙间一些商人出海之后,久无音讯,久而久之,便产生了许多寡(富)妇(婆)。

    他曾提到,光庆元一地,大概就有十余名家资颇丰的海商家庭的寡妇。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邵树义心下大振,对元朝出海经商的风气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大书法家赵孟頫曾经抵押房子借钱参股通番海船,连文人士大夫都如此,可见这股风气之烈。

    眼前这两个妇人,大概就是丈夫遭遇种种不测,不得不支撑起家业来的那种吧。

    邵树义悄悄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百文钱,暗叹人穷志短这句话真没错,他居然觉得那些富婆寡妇们也长得挺好看了。

    “天妃保佑二敬酒……”庙祝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大批船总管、店铺掌柜上前,齐齐祭拜。

    “那便是你说的陆仲和吧?人模狗样。”王华督又低声道:“沈家真是昏了头,明明是做买卖起家的,偏偏想装读书人,把女儿嫁给‘才子’,有用吗?咦,他看你了。”

    邵树义悄悄抬起头,发现陆仲和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明的意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前,焚香祭拜。

    沈氏跟在他身旁,目不斜视,仪态庄重。

    邵树义有些烦了。

    这陆仲和怎么老跟他较劲?大哥,你是才子,我是商贾,咱俩不是一路人,更别说还合作过一次呢。你这好胜心也太强了吧,输了一次就恨上我了?什么巨婴?

    无所吊谓!

    随着“平安丰收三敬酒”的声音响起,邵树义随大流上前,祭拜天妃。

    在他们身后,其实还有第四批人,即在庙祝喊出“善男信女忏拜”之后,即将出海远航的水手及其家人们,乌泱泱地上前祭拜,场面十分浩大。

    “烧祭文。”庙祝喊出了今天的第七句话。

    邵树义早就回到了原位,一边与王华督闲聊,一遍观察着周围。

    船总管在和东家、贵人们说话,水手们则在和家人告别。有些妇孺甚至哭出了声来,仿佛生离死别一般——其实真差不多,这年头但凡有钱,谁又愿意出海呢?

    贫苦的底层水手,不缺乏勇气,敢于搏命,但这也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只要上了船,家里人多多少少可受到点照拂,他们也可携带一个箱子,装些中原土特产出去贩卖,回来时还可以在当地再买点特产商品,带回中原售卖,更别说出海这一年的工钱也很高了。

    这是他们认知中,唯一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小虎,过来。”正张望间呢,邵树义突然听到了郑范的声音。

    寻声走过去后,却见郑范、沈荣、陆仲和、沈氏等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

    邵树义一一行礼。

    沈荣身份最高,却第一个回礼,笑吟吟地看向邵树义,道:“小郎君身量颇高啊。”

    “被大鱼大肉养得长个了。”郑范嘻嘻一笑,捶了捶邵树义的肩膀,道:“不过半年,身板也厚实了。”

    郑范身后站着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尽皆用不太友善的眼神打量着他。

    “方才忘了介绍。”郑范指了指他俩,道:“高个的是我七弟、四叔家的,名国章。另一个是老相公的姻族方安养。”

    郑国章先行一礼,然后瞪了眼郑范,似乎对他介绍自己的方式不满。

    方安养大概弱冠之龄,回礼时非常客气,但目光不善。

    邵树义不敢怠慢,一一行礼。

    郑国章是郑氏族人,自不用多说。

    方安养的来历也不简单。老相公郑用和的正妻不就姓方么?之前那个跟在郑松身边的山羊胡老者同样姓方。

    他俩对邵树义不满其实很正常,因为要出海了。

    作为与沈氏、叶氏合作的一部分,郑国章、方安养二人将登上“崇甲”船,南下出海至爪哇岛的三佛齐国进行贸易。

    这不是一趟轻松的旅程,说不定小命都要没了,他俩不满是正常的。

    介绍完这两人后,郑范又走到另一人面前,道:“这位是‘崇甲’船叶峤叶总管。”

    邵树义立刻上前见礼。

    叶峤回了一礼,没说什么话,被海上烈日晒得红通通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两位还用多介绍么?小虎你已经见过了吧?”郑范眨了眨眼睛,看着陆仲和、沈氏笑了笑,又道:“罢了,我便再给你引荐下。陆明慎,万三公宝婿,能文章、擅诗赋,时与吴中才子唱和,有‘松竹园四友’之雅号。

    夫人沈娘子,乃万三公爱女。你可别小瞧了她,自幼攻读诗书,又精于商道。家中事务,十能决断八九,着实厉害着呢。”

    郑范可能在开玩笑,但陆仲和听得却有些恼意。

    沈氏仿佛注意到了丈夫的情绪,立刻说道:“义方说笑了。妾,商家女也,市易买卖,或有所得,然此乃小道。燮理阴阳,光大门楣,还得靠夫君。”

    郑范呵呵一笑,不再多说。

    陆仲和脸色稍霁。

    沈荣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只向邵树义笑了笑,道:“方才听孙员外说了好多事,邵小郎君可不简单啊,既谦冲退让,又杀伐果断,还对货殖一道有相当的见解,让人啧啧称奇。”

    孙川?邵树义心下一动,怎么哪里都有这厮?这段时日颇是太平,以为孙川已然消停了,现在看来则未必。

    他向沈荣拱了拱手,道:“小子也是迫于无奈,让员外见笑了。”

    沈荣摇了摇头,道:“狠是够狠了,但你还年轻,日后当敛藏锋芒,和光同尘,不然这路怕是越来越难走。”

    “多谢员外指教。”邵树义行礼道。

    沈荣点了点头,随后向郑范打了声招呼,率先离去。

    陆仲和转头看了看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孙川,若有所思。在听到沈氏提醒后,亦告辞离去。

    “看什么看,散了。”郑范点了点邵树义的肩膀,道:“船队今日就出发,先驶往温台,复至泉州,随后便不再泊港,直趋三佛齐。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夏天就能回返。三舍说了,你多讨了一成利,他不会白要,予你三分,但要好生做事,勿得偷奸耍滑。”

    “是,是。”邵树义连声应道。

    “你知道就好。”郑范扭头看向远处的大江,道:“春运船队已过万里长滩,这两天陆陆续续就要回返了。三舍升任漕府经历板上钉钉,新官上任之际,诸事繁杂,恐无太多精力看顾其他。罢了,就说这么多吧。你只需记住一点,三舍豪爽慷慨,经常给予下面人赏赐,但你得有让他看得过眼的功绩,否则一根毛也别想得到。你先前不是想要弄条船吗?可以,拿出功劳来。”

    说完,郑范摆了摆手,道:“我先走了,你自便。”

    邵树义行了一礼。

    待郑范身影远去之后,他默默思索着,看来自己要拿出点实际成果了。

    帮青器铺清理硕鼠这桩功劳已然成了过去,不可能吃很久,现在得立新功才行。

    郑三舍这人是个绩效主义者啊!

    邵树义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王华督的身影,准备喊他回去。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围墙边站着一群人,高鼻深目,对着天妃宫指指点点,好像在看热闹一般。

    许是看够了热闹,他们说说笑笑,准备转身离去。

    电光火石之间,邵树义福至心灵,高举右手,朝着蕃人所在的方位高喊道:“色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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