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鸦雀无声。
现在已经过了平时上朝的时辰,朱标却还没来。
殿内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官员,和往日百官上朝的场面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昨天京卫进城,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轰隆隆的马蹄声,满城的火把,一夜未停。
这个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所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喘。
又等了一刻钟。
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朱标来了。
他穿着朝服,气色有些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众人连忙行礼。
朱标在龙椅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从下方那些人脸上扫过,很快就认全了,毕竟比平时少了太多。
他微微点头,对一旁的太监示意。
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查吏部尚书詹徽、吏部给事中陈亮等,身为朝廷命官,深受国恩,乃敢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竟以民间女子,假充皇后,欲乱皇家血脉,玷污宗庙社稷。其行径之恶劣,用心之歹毒,亘古未有。
更有甚者,六部之中,多人参与其事,或通风报信,或暗中资助,或同谋策划。此等乱臣贼子,实为国法所不容,天理之所不赦。
着将詹徽、陈亮,诛十族。其余涉案官员,皆诛九族,家产抄没。
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奉天殿内落针可闻,绝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
诛十族。
诛九族。
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案。
那些人,竟然敢用女子冒充皇后娘娘?还想混淆皇家血脉?
这是要干什么?
但也有一部分心思活泛的人,已经想到了别的。
这一下子空出来这么多位置……我们这些剩下的,是不是要被大力提拔了?
一时间,人心浮动!
朱标看着下方那些人的表情,心中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他站起身,缓缓开口:“孤刚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十分痛心。”
“孤甚至怀疑,我大明,还有没有可用之人。”
下方的人全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朱标继续说道:“但现在,能看到你们还站在这里,孤庆幸,我大明还没有烂透。”
他的声音重了一些:“孤希望你们,引以为戒。”
下方剩余的官员,齐刷刷跪了下来。
“臣等惶恐!”
“臣等以后一定以前人为鉴!”
朱标看着他们,不管是不是真心,场面话总要说的。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朱标回到椅子上坐下,对太监又点了点头。
太监又拿出一份旨意,开始宣读。
这一次,是任命。
“着原东宫属官铁铉,任兵部侍郎。”
“着原都察院监察御史杨靖,任户部郎中。”
“着原翰林院修撰练子宁,任工部郎中。”
“着……”
一连串的名字,一连串的任命。现场被点到名字的官员,全都出列,跪谢。
这其中,有内阁的人。
他们去了六部之后,就不再是内阁成员。其他大部分都是前两年科举上来的新人。
等旨意宣读完毕,朱标看着下方那些人,缓缓开口:“你们应该也发现了。现在六部,都没有尚书。”
“连侍郎,都还有空缺。”
下方的人竖起了耳朵。
朱标继续说:“这就是要给你们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接下来这段时间,孤会好好考察你们。”
“这侍郎和尚书的位置,就在那里。谁有能力,就上。没能力的,也怨不得别人。”
朱标扫视着下方:“只要孤看到了你的能力,绝对不会因为你资历不够,或者没有背景,就不用你。”
下方那些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这就是告诉他们:好好干,有肉吃。
朱标看着他们那些表情,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下方的朱允熥和朱高炽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朱高炽心中暗暗佩服,‘大伯这办法,真高啊!’
‘什么都没给,就画了这么大一张饼。而且给谁吃还不知道,一下子就把这些人浮动的心给按下来了。以后他们一门心思,都得扑到公务上了。’
‘那可是尚书和侍郎的官职啊!现在六部的人都这么年轻,谁不想争一下?’
‘这不得把自己当成驴来使唤啊?’
一场可能影响朝廷的动荡,就这么被朱标给按了下去。
当然,这也是因为,京卫的人马还在城中。
根本没人敢乱动。
..............
朱元璋的旨意公布天下后,一时间激起民愤。
还留在城中的京卫人马,一下子就冲入被包围的官员府邸开始抓人!
一箱箱的金银和田产地契都被送到了户部,夏元吉成了最忙的人!当他把所有金银田产都计算清楚时,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百余名官员的田产加起来,竟然有数万顷。
这是什么概念,整个大明的田地加起来也才不到一百三十万顷。百余名中枢官员直接控制的田产,竟然将近一省之地!
这还没算那些“隐性”田产!
一向克制的朱标,看到这个数字时,也罕见地暴怒!
“这就是我大明的文官!”
“父皇说的对!他的眼光没错!这些人,就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与此同时,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也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些狗官,该杀!”
“竟然敢用女子冒充皇后娘娘?这不是找死吗!”
“皇后娘娘多好的人啊,他们也敢这样糟践?”
“杀得好!杀得好!”
百姓们义愤填膺。
马皇后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是不容玷污的。
这些官员简直胆子太大了。
百姓也一下子就理解了那天晚上的事。那些马蹄声,那些火把,那些一夜未停的动静,原来是在抓这些狗官!
..........
当晚。
杏林侯府。
李真还没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小湖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里,浮标静静地漂着。
但他没有在看浮标。他只是坐着,看着湖面发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肩上。
李真回头,看见徐妙锦站在身后。
她也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夫人怎么还不睡?”
李真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
徐妙锦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睡不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
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的月亮。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又归于寂静。
过了一会儿,徐妙锦开口:“夫君,妾身想跟你说件事。”
李真侧头看她:“什么事?”
徐妙锦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轻轻开口:“陛下的身体,还好吗?”
李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不算太好。”
他看着湖面,“估计……”
徐妙锦懂了,她抬起头,看着李真:“那夫君能答应妾身一件事吗?”
李真也看着她:“什么事?”
徐妙锦说:“等太子殿下登基,如果要提升夫君的爵位……”
“夫君,尽量拒绝吧。”
李真看着她,“夫人是怕……”
徐妙锦点点头:“就像爹说的,现在文官势弱。武将中,威望比夫君高的,不是已经年老,就是没有夫君和太子走得近……”
“夫君如此地位,妾身怕……”
“功高震主?”李真笑了笑:“夫人多虑了。太子殿下不是这种人。”
“妾身知道!”徐妙锦抬头,看着他:“可太子殿下,很快就不是太子了。”
李真转过头,看着她,徐妙锦的脸上满是担忧。
虽然他不认为朱标会这样对自己,也不怕朱标会这么干。但为了不让徐妙锦担心,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李真还是点点头。
“好!听夫人的!”
徐妙锦点点头,又靠在李真肩膀上。
李真看着水中的浮标,‘虚名无所谓,好处可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