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二年,六月。
天气已经热了,身体一直不好的朱元璋,今天难得觉得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很好。
他一大早就把李真叫来了。
“走,把你那艘画舫开出来,带咱去江上转转。”
李真观察了一下朱元璋的脸色,又上前把了脉。随后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派人去跟朱标交代了一声。
画舫缓缓驶出码头,往江心而去。江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比宫里凉快多了。
这次边上没有锦衣卫,有李真在,够了。
朱元璋也不钓鱼,就坐在躺椅上,看着远处那些渔民捕鱼。
那些小渔船在江面上来来往往,有的撒网,有的收网,有的在船上整理渔获。偶尔传来几声吆喝,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朱元璋看得津津有味。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咱小时候,也在河里抓过鱼。那时候哪有什么船?就脱了衣裳,自己下去摸。”
李真站在一旁,听着。
“要是摸着了,就拿回家,娘给炖了吃。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第二好吃的东西。”
李真问了句,“那最好吃的是什么?”
“最好吃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自然是,地主家的那头老牛!”
“老牛?”
“呵呵~你不懂!”
忽然,远处一条小船快速靠近。
那船比别的渔船都大一些,也新一些,船头翘得高高的。
“那是谁的船?”朱元璋问。
李真眯着眼看了一眼:“是吴老六。应该是看到我的船,给我送鱼来了。”
“就是你送他船的那个?”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就是他。”李真摸了摸鼻子,“不过我带回家的鱼,是我自己钓的。”
“咱又没问你。”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解释啥?”
“咳咳。”
李真没接话:“陛下,我们去看看吧。”
“好。”
朱元璋兴致很高,由李真扶着,慢慢走到甲板上。
“侯爷!”
吴老六的船刚一靠近,就在那大喊,“小老儿今天又有好货啊!看您在这儿,就赶紧给您送来了!”
“哈哈哈!”
李真把朱元璋扶到躺椅上坐下,然后走到船边:“老六,这江上,也就你打的鱼最多了吧!”
“嘿嘿!”
吴老六笑得合不拢嘴,“还不是靠着侯爷送的这条宝船!咱每次出来,都不落空啊!”
说着,他把一个湿漉漉的网兜扔了上来。
里面有好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好说,好说!”李真赶紧提起来,“等哪天高兴了,我把这条大船也送给你!”
“不不不!”
吴老六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船小老儿可不敢要!”
他抬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朱元璋,又问了句:“侯爷,那是您家中长辈吧?”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正靠在躺椅上,看着这边。
“对。”
吴老六又赶紧从船舱里捞出几条鱼。
那鱼肚子鼓鼓的,鳞片大而薄,一看就是好东西。
“侯爷,这鱼叫鲥鱼,老人家吃最好了。”
他把鱼一举,“就当是小老儿孝敬的。”
“不用,不用。”李真摆手,提起手中的鱼,“有这些就够了,他吃不了多少。”
“谁说咱吃不了多少?”
朱元璋不乐意了,声音从后面传来:“人家给咱的,又不是给你的!”
“就是!”
吴老六也乐了,这老头真有意思。
“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他冲着甲板上喊了一声,又把鱼直接往甲板上一扔,划着船就走了。
李真再想拦,也拦不住了。
朱元璋看着甲板上那几条活蹦乱跳的鲥鱼,在身上摸了摸,取下一块玉佩。
那玉佩成色极好,纹饰也是常见的福字。
他递给李真:“这吴老六不错。下次碰见了,你替咱赏给他。”
李真接过,点点头。
什么也没说。
在船上吃了一顿饭后,朱元璋又让李真带他去街上逛逛。
这是应天最热闹的一条街,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
朱元璋看着那些叫卖的小贩,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总是不自觉地笑着。
他走得很慢,明明累得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休息,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拿起边上小摊上的东西,一直看个不停。
不过有李真扶着,慢慢走,也总算把这条街逛下来了。
街尾处停着一辆马车。
李真扶着朱元璋上车后,又按他的意思,去了皇庄。
皇庄里还是那些人,那些庄稼。
六月的天,正是庄稼长得好的时候。玉米已经长得挺高了,地里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气味。
现在已经是下午,太阳西斜,温度正好。
朱元璋看着这大片大片的农田,心里畅快不已。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李真。”
他忽然回头:“要是咱小时候,家里能有这么一片地,真的是给个皇帝都不换啊。”
李真笑笑:“现在全天下都是陛下的,不是更好吗?”
“更好吗?”
朱元璋摇摇头:“不见得啊。”
他看着那些庄稼,似乎在跟自己说话,“人都没了,咱还要这么多地干什么。”
一旁的李真看着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又差了一些。
他提醒道:“陛下,该回去了。”
“嗯。”
朱元璋点点头:“回吧。该回去了。”
‘妹子还等着咱呢。’
李真扶着朱元璋上了马车。他亲自驾车,一路稳稳地回到宫中。等再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发现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蜡黄蜡黄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真心里一沉,连忙叫人。
几个太监跑过来,用步辇把朱元璋抬回了坤宁宫。
朱标也闻讯赶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朱元璋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
“父皇!”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标儿,莫哭。”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温和,“这一天,早晚要来的。咱还怕妹子等急了。”
“父皇!”
朱标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李真!”
朱标转头对李真喊道:“你快看看!”
李真已经拿出银针准备好了。
他正要上前,朱元璋却一挥手,“不要给咱治!”
“父皇!”朱标急了。
“标儿。”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多个一天两天的,咱不在乎!”
“大明交给你,咱已经放心了!你比咱强,你会治国,会用人。”
“咱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做过很多错事。但你,是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爹!”朱标大哭。
朱元璋又看向李真。
“李真,别忘了,你答应咱的话。”
李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今天的朱元璋,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可能,抛开皇帝身份的朱元璋,就是这样的吧。
“臣,不会忘。”
“好!”朱元璋心满意足地笑了,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过了屋顶,穿过了云层,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本淮右布衣,天下与我何加焉!”
“妹子,咱来找你了。”
...........
洪武三十二年,六月初十。
洪武大帝朱元璋,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