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随沈怀璋来到沈府,沈怀璋不胜酒力,回自己的书房喝醒酒汤去了。明昭酒量好,就直接去公允堂拜见已经下朝的沈尚书。
沈弘靖看到他,第一时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像,很像啊,二十年前那个立志根除水患的年轻进士,兰阳决堤,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列时临危受命,最后英勇牺牲的工部小官,与明昭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问道:“在京城生活可有难处?”
“回尚书大人,朝廷每年都有抚恤,够我们娘俩嚼用,生活无忧。”明昭说道。
沈弘靖点点头,又考校了明昭几个工程上的问题,见明昭竟然也对答如流,十分满意。
“你……”沈弘靖犹豫道,“还会回兰阳吗?”
明昭躬身:“在下定要继承父亲事业。”
何必呢?以你之才,未必只有治水这么一条的艰难的路吧?
沈弘靖实在不忍心再看一个年轻俊杰被黄河吞噬,但是以他的立场无法说出这些话,只能笑笑:“果然是年轻人,有志向。”
他只能挥挥手:“你去找璋儿吧,我这个老头子无趣的很,还是你们年轻人好耍。”
明昭拱了拱手,又问道:“尚书大人,以后景行可以常来沈家拜访吗?”
沈弘靖笑了笑:“求之不得,以后你来不用专门递帖子,直接让门房通传一下就行了。”
“谢大人。”
来到崇德斋时,沈怀璋已经清醒了不少,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直身,因为热而衣襟大敞,露出健壮的胸脯。看到他如此衣冠不整,明昭不禁咋舌。
若说顾晏辞是京城闺秀的梦中情人,沈怀璋受欢迎的程度也不遑多让。比起对顾晏辞才华的仰慕(容貌只是次要因素),闺秀们对沈怀璋的迷恋就更直接了——完全就是馋他沈家嫡长子的身份和他的身子。
他现在这样要是被爱慕他的闺秀看到,不知会引发多大的混乱。
“景行,你回来了,祖父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沈怀璋站起身,衣服差点滑落。
“没有,沈尚书不过问了我几个问题,也没为难我。”明昭提醒,“子朴兄,衣服。”
“哦。”沈怀璋一向不拘小节,草草整理了衣服,“那当然,比起我,他肯定更喜欢你了!”
他连忙去抓明昭的手:“别说这些,我带你去看我新得的短铳!”
明昭摆手:“你这书房摆设别有意趣,让在下参观一下。”
“你随便看!墨书,给明公子上茶!”
明昭看了看四周,有些无语:墙上挂的,桌上摆的,是兵书舆图,弓箭长刀。这哪里是个书生的书房,简直就是军官的房间。
怪不得沈怀璋抱怨祖父不喜欢他,他一向读书一般,却特别擅长骑射火器等文官人家里的“奇技淫巧”上,这让沈尚书怎么喜欢的起来。
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书房里较为有书生气息的东西,就在河套地区的舆图旁边。
那是一幅青绿色为主的绢本画。
上面似乎画的是黄河,却又不是现实里的黄河,河水是带着青绿的蓝色,不是浑浊的黄色。河水浩浩汤汤,却没有现实里的呼啸凶险。黄河旁边,是几户炊烟袅袅的人家,隐于桃花林中,唯有一老翁安然放牛。而河流延伸,汇入大海,海面平静,衬映淡淡霞光。
题名《海晏河清图》,左上角用娟秀的小楷写了一首诗。诗句简洁,用词娟秀,直白的表达了作者想要天下靖平,民生安宁之意,与明昭的志向不谋而合。
此画兼具工笔的精细与写意的空灵,把黄河描绘的如此神圣、平静,直击明昭的心灵。明昭下意识的认为这一定出自大家之手,问道:“子朴兄,此画为哪位大家所画?可否割爱?”
沈怀璋愣了一下,涨红了脸:“这,这是我二妹妹画的。闺阁之物,不便流转于外,请见谅。”
此画一出,明昭如遭雷劈。
是她,那个隐忍藏拙,不得不小心翼翼过活的沈家二小姐!她胸中竟有如此丘壑!
明明她自己处境已经如此艰难,竟然还心怀天下,希望风波荡平,百姓安澜!
一瞬间,明昭强烈渴望见到她,与她面对面诉说自己的心愿:治理黄河,让天下海晏河清,不再有人流离失所,与骨肉分离。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笑道:“既然是令妹所作,自然不好转赠。不过,令妹如此才华,却要埋没于后宅,实在可惜。”
“哎,我也劝过她,可她更加小心谨慎了。”沈怀璋叹道。
明昭小心翼翼的说道:“作为闺阁女子,自然是不好在外人面前显摆。不过——子朴,你有没有考虑到让沈尚书看到这幅画?”
“为何?”沈怀璋瞪大眼睛,“我想把这幅画拿给我爹娘看,她都不允许呢。”
明昭叹气,说道:“沈尚书才是一家之主,若能让他看到沈二小姐的才华,也许……沈二小姐处境就不会那么艰难了。”
沈怀璋若有所思。
“此外,沈二小姐在她嫡母前当然是得束手束脚。”明昭说,“你为何不让你母亲作为伯母常带二小姐出去,这样她就不会那么拘束了。”
沈怀璋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明昭唯恐自己再说下去就逾矩了,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好,墨书,带明公子出去。”
到了二门时,明昭忍不住回头,望向三房的方向。
在三房的生活,可能每日都是如履薄冰。她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呢?
而现在的她,是不是在烦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