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玦接下来说了什么,明昭已经听不到了。
他怔在原地,心里不断回荡她的声音。
沈怀玦,原来是她。感业寺侧殿的女孩,花墙对面的倩影,海晏河清图的作者,让他仰慕敬仰,又像妹妹一样怜惜的女孩,都是她。
震撼太过汹涌,以至于他惯常的从容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只是怔然地望着那窗帘,忘了立刻回礼,忘了该说“小姐不必多礼”。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恍然、庆幸与某种更深邃悸动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公子?公子?”
明昭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躬身拱手:“小姐不必多礼。”
沈怀玦也在此时看清了恩人的长相: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身姿如青松一般挺拔。尽管经过之前的事他衣襟微乱,额角带汗,依旧不损他的清正疏朗的气质。
大哥沈怀璋就够高大英俊了,没想到竟然能遇到更胜一筹的男儿,沈怀玦脸红,赶紧放下车帘。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明昭抬头,见她面容被车帘遮盖,心中微微失落。
“二小姐不必见外,在下明昭明景行,令兄乃是在下同窗好友。”
沈怀玦蓦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
“是你?”她追问道,“那两块石头,是你送我的?”
明昭颔首道:“正是,子朴兄说他二妹擅画,刚好老乡送了那两块原矿,故托子朴兄转赠。小姐你……可喜欢吗?”
他赶紧闭嘴,刚才的问题似乎逾距了。
沈怀玦怔怔的看着窗帘,救了命的恩人,竟然也是赠颜料的知己。她不假思索,喃喃说道:“喜欢……很喜欢。”
说罢,她脸颊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她在跟一个外男说什么啊!
明昭听到她说很喜欢,心中有暖流涌过:“小姐喜欢就好。”
这时,昏死过去的马夫总算苏醒,被两个小厮骑马带了回来。见有男仆跟从,明昭放下心,准备去检查一下受惊的马。
这一看就看出了猫腻:只见马匹一只前蹄的蹄铁边缘,竟有新鲜的血迹渗出,将周围皮毛染红了一小片。蹄铁很显然是被人为的钉松,在跑动中不断松脱,扎进马蹄子里,最后让马行驶一段距离后受惊发狂。
这绝非意外!
联想到之前在秋狝中的经历,明昭走到小窗旁边,低声对沈怀玦说道:“二小姐,马匹惊厥,恐非天灾。其蹄铁有异,似被人动了手脚。”
一听这话,沈怀玦仿佛瞬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指尖冰凉,方才那点心中的悸动,顷刻间冻结成冰冷的恐惧与骇然。
有人要害她,而且是要她的性命!
而且沈怀玦第一时间就想出了是谁!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铭记在心。”沈怀玦再次低头,“多谢公子相救。”
明昭点头,把自己的马牵给马夫:“你家马已经受了伤,不能再走了,用我的马。”
马夫惶恐:“这怎么成?”
“无妨,我脚程快。”明昭摸了摸蒙古马,“别看它矮小,其实它可有力气了,还很稳妥,你们尽管放心。”
马夫只能千恩万谢的收下马。
沈怀玦忍不住探出头,看着明昭潇洒离去的背景,把手中的帕子攥的紧紧的。
*
沈怀璋是憨,不是傻。一听这事,他大发雷霆,雷厉风行的去查,很快就揪出了在马上动手脚的人。
墨书跪地痛哭流涕:“是小的鬼迷心窍!都是小人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呐!”
沈怀璋冷笑,他一个长房的小厮,怎么可能会记恨上三房的姑娘,一定有人指使!
“拖出去打十板子,别打死了!”
听到墨书的惨叫,沈怀玦不忍的握住了茶杯。
可是任凭沈怀璋怎么用刑,墨书就是不说。沈怀璋怒了,他拍案而起,就要让人拿了墨书的老子娘来。
沈怀玦立刻阻止他:“大哥,祸不及家人。”
她叹气:“既然他不肯说,那一定是他坦白的后果比死都可怕。这种人,你是撬不开他的嘴的,别反而伤及无辜了。”
沈怀璋气急败坏,叫来心腹墨云:“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捆了送京营去,明天就发往宁古塔做奴工!就说他背信弃义,意图谋害家主,罪无可恕!”
墨云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几个健壮的男仆拖着奄奄一息的墨书出门,留下一路血迹。
沈怀玦敛衽屈膝:“感谢大哥为妹妹查清事实,妹妹铭感五内。”
“客气什么,都自家兄妹。”沈怀璋说,“不过真的就这么算了?”
沈怀玦笑了笑,转移话题:“是明公子救了我,还借给我家马,大哥你记得找时间还给他。”
沈怀璋惊讶道:“又是他?他可真热心肠啊。不过他救了你,我得好好感谢他,请他喝酒。”
回到隐玉轩,沈怀玦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慢慢地坐在绣墩上,凝视着烛火。
碧桃问道:“小姐……您这是,知道是谁做的了?”
沈怀玦点了点头。
她一个大门不出的女子,不可能与外人结仇,幕后主使必定是与她有利害关系的人。三房以内,谢氏矜持高傲,对付自己一个庶女不可能用那么歹毒的手段。何况自己伤了或死了,对谢氏名声也有所损害。那么只剩下,两个妹妹。
尤其是沈怀瑶,她心思缜密,多谋善虑,一定是她主导。
可是,为什么啊?一直以来,长得更美丽的,在嫡母面前更得脸的,被外人夸赞更多的,吃穿用度更丰裕的,都是沈怀瑶啊?
沈怀玦叹了一口气,对碧桃招了招手。现在不是想沈怀瑶动机的时候,她得想办法把沈怀瑶打压下去,不然下一次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你去做一点你最擅长的开封花生糕,然后随我去倚云居。”沈怀玦说道。
她首先得找出沈怀瑶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