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家人从寿宴归来时,天色已沉。
姜氏那尖利刺耳的骂声依旧在谢氏耳边回荡:“骨瘦如柴,一副短命相!毛手毛脚,半点闺秀气度也无!你们沈家是当我家专收破烂的么,我儿便是续弦,也不是什么货色都收的!!!”
谢氏越想越气,沈怀玦虽然驽钝愚昧,但行为举止从不出错。这次她在谢家面前给她丢了这么大一个脸,明显是故意的!
她在德容轩主位上坐下,气急败坏道:“沈怀玦!去,给我在德容轩前面跪下!”
侍立于前的沈怀玦默默一福,然后来到德容轩的堂前笔直的跪了下去。
谢氏摔了茶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沈怀玦听到谢氏愤怒的声音,温顺的说道:“是。”
婚事显然是告吹了,而有她一番表现,其他婚事估计短时间也不会上门。目的既已达到,她吃点皮肉之苦又算什么呢?
一个时辰在沉寂与刺骨的寒风中流过。
时值深秋,寒气入骨,谢氏看到沈怀玦单薄的身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额头上还留着碎瓷片划出的伤痕,突然就有一些于心不忍。
一个身娇体弱的闺秀,估计也不会用这么毁伤自己的办法。这丫头以前就小心谨慎,胆小如鼠,也许她真不是故意的,真的是见的人太多紧张了。
谢氏心软,吩咐道:“抱琴,去叫二小姐起来。夜深露重,让她回去思过吧。”
抱琴领命,出来去扶沈怀玦:“二小姐,起来吧。”
沈怀玦却岿然不动,反而朝着德容轩正堂极其郑重的俯身,磕了一个响头。
“轰”的一声,谢氏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好!”谢氏猛地站起,声音尖利,“有骨气!喜欢跪是吧,那就一直跪,跪到我满意为止!”
寒风卷过,沈怀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下一秒她就挺直了脊梁,继续跪的端端正正。门被用力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秋雨,是在子夜前后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的。
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德容轩院中的青石板,雨水带走沈怀玦身体最后一丝温度。宝蓝色的云锦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如针,从膝盖麻木的疼痛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碧桃在廊下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冲出去,都被抱琴和身边的丫鬟阻止。她们是为了碧桃着想,怕谢氏迁怒碧桃。
薛嬷嬷小声道:“太太,下雨了,二小姐她——”
“不准去!”谢氏声音陡地拔高,“我看谁敢去!”
雨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院中那个跪着的身影。沈怀玦的背脊开始难以抑制地摇晃,仿佛风中残烛。终于,猛地一抖后,她身体一软,悄无声息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的石板上。
谢氏余怒未消:“装模作样,还想拿乔?”
然而她心中却惊疑不定,她知道沈怀玦身子骨弱,极有可能不是装的。
薛嬷嬷跟了她那么多年,哪里看不出她的想法。她不顾谢氏阴沉的脸色,拿起一把伞快步走入雨中。
她在沈怀玦旁边蹲下,用手去碰她的额头,灼热惊人。
薛嬷嬷大惊失色,赶紧从地上捞起沈怀玦,大声道:“太太,二小姐真的晕过去了,还发起高热!”
“什么?!”
沈怀玦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虐待庶女的帽子扣下来,谢氏就是万劫不复了。
“快!”谢氏急急命令,“碧桃,薛妈妈,赶紧把二小姐扶回隐玉轩!给她换上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头发务必擦干!快!”
她站起来指挥道:“抱琴,拿了我的帖子,去请胡大夫!说二小姐急症,请他速速前来!”
沈怀玦被收拾干净放在柔软温暖的床上,头发被碧桃仔细的擦干,但她始终昏迷不醒,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沈家相熟的医师胡大夫来了,给沈怀玦开了两副药。药熬好,碧桃一点点给沈怀玦灌下去。而谢氏不敢离开,一直坐在隐玉轩侧室等着消息。
隐玉轩灯火通明的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沈怀玦的烧退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谢氏如释重负,瘫坐在椅子上。
只是高热退了,沈怀玦依旧未醒。
*
上午嘉宁郡主的帖子来了,邀请谢氏母女去赏菊宴。
谢氏还是有些担心沈怀玦,想要回绝。但是一想到女儿会失去在京城权贵面前露脸,展现自身价值的机会,她就有些不甘心。
反正胡大夫也留下了药,按时煎药服用就是了。
她吩咐小厨房给沈怀玦熬上滋补肉粥,准备好药,就带着精心打扮的沈怀瑾出去了。
上午,沈怀玦确实病情平稳,可是到了下午,她又开始发起了高热。碧桃按方喂了胡大夫留下的药,却毫无起色。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直昏迷沉静的沈怀玦,竟开始说胡话了。
“……娘……娘……”
碧桃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温度却丝毫不见降低。握着沈怀玦滚烫的手,碧桃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现在是当值时间,能拿主意的只有府里三位夫人,然而她们都去赴宴了。偌大的沈府后宅,此刻竟空荡荡的。
不能再等了。
碧桃心一横,急匆匆的往长房跑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崇德斋的院门就在眼前。守门的小厮见她冲来,愕然上前欲拦。
“让开!我要见大少爷!二小姐快不行了!”碧桃几乎是在嘶吼,小厮吓得赶忙让路。
碧桃扑向书房门口,用力拍门:“大少爷!大少爷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