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晨光与阴影**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乾清宫丹墀下已跪满了朱紫重臣。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徐阶、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希忠……凡在京三品以上大员,皆奉命入宫“随时候旨”。他们大多衣冠齐整,只是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显然一夜未眠。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只有晨风吹动袍角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皇城司缇骑往来巡视的整齐步伐。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丹墀上那个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镇北王谢无咎。他未着亲王冕服,仅是一身暗绣云纹的玄色箭袖锦袍,外罩半旧软甲,腰间悬挂着那枚醒目的蟠龙玉佩。一夜激战与劳心,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但身姿依旧稳如山岳,右手轻按剑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臣,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龙体如何?”英国公张懋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杨廷和。老国公须发皆白,声音虽低,却难掩焦虑。昨夜京城剧变,勋贵集团中有人牵扯其中(郑永年便是勋贵子弟),让他如坐针毡。
杨廷和微微摇头,低语:“冯公公半个时辰前出来传过一次参汤,未曾多言。”他抬眼看了看谢无咎,又看了看谢无咎身侧侍立、同样一身凛冽之气的皇城司提督韦安,心中暗叹。皇帝将玉佩交给镇北王,而非赵王或内阁,这信号再明确不过——在陛下心中,此刻能稳住江山的,唯有这位从北境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亲王。只是,这份信任与权柄,对即将继位的新君而言,是护盾,还是……
“王爷,”严文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全城戒严已部署妥当,五军营哗变士卒大部归营,顽抗者已被镇压。郑永年及其核心党羽共三十七人,已移交诏狱,韦大人正在加紧审讯。兵部与京营其余各营提督、副将,皆已具结保证,约束部下,静待圣裁。”他顿了顿,“只是,昨夜赵王府遇刺之事,三名刺客尸首已验明,皆是生面孔,所用兵刃、衣物无标识,查不到来路。服毒之药,是江湖上常见的‘封喉散’,随处可得。”
谢无咎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众臣听清:“有劳严总宪、韦大人。刺客虽死,但能潜入亲王府邸,必有内应接应。赵王府上下,包括昨夜当值护卫、仆役,需一一甄别。此事,韦大人亲自督办。”他目光转向杨廷和,“杨阁老,安民告示已发,然市井人心仍惶惶。请内阁会同顺天府,今日午时前,于各主要街口增设粥棚,平价售粮,并派员宣讲,言明叛乱已平,陛下安好,朝廷仁德,以安民心。所需钱粮,先从内帑支取,随后由户部补上。”
“老臣遵命。”杨廷和躬身。谢无咎的安排,既有雷霆手段肃清叛逆,亦有怀柔政策安抚百姓,思虑周详,让他稍感安心。
“另,”谢无咎继续道,“即刻起,非有陛下明旨或本王、内阁、司礼监共同用印之令,九边诸镇及各地督抚,不得擅调一兵一卒,所有军情塘报直送兵部与本王处。驿传加急,昼夜不息,确保京畿与各地联络畅通。”这是防止外地势力趁机异动。
众臣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最紧要的关头。英国公等勋贵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由英国公开口:“王爷思虑周全。只是……京营经此变故,五军营元气大伤,神机、三千两营亦需整饬。城内防务,是否……”
“城内防务,暂由皇城司、留守禁卫及武备学堂学员协同负责。”谢无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武备学堂学员昨夜护驾有功,忠勇可嘉,即日起,全体学员编入‘暂编羽林卫’,归韦安提督节制,协防皇城及城内要地。待新君即位,大局稳定后,再行封赏、归建。”他直接将这支新锐力量合法化、并纳入直属控制,既是对昨夜牺牲学员的交代,更是握紧一把可靠的刀。
英国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昨夜武备学堂的表现,众臣已有耳闻,此刻谁也无法质疑这支“天子门生”的忠诚与用处。
就在这时,乾清宫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冯保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眼眶深陷,面色灰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用嘶哑尖细的声音道:“镇北王殿下,诸位大人……陛下,醒了片刻,又睡下了。陛下有口谕。”
所有臣子立刻屏息凝神,跪伏下去。
冯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宣告:“陛下口谕:朕躬违和,国事繁重。着镇北王谢无咎,总摄京畿防务,协理朝政。内阁、六部、都察院、京营诸将,悉听调遣。一应事宜,尔等与镇北王、内阁、严文清、韦安商议而行,务使中外乂安,勿负朕望。”
口谕不长,但信息量巨大。皇帝再次明确了谢无咎“总摄”、“协理”的地位,并扩大了其权责范围至“协理朝政”,且点名了与内阁、严文清、韦安共同决策的机制。这几乎是在皇帝不能视事期间,赋予了谢无咎“摄政王”般的权威,却又用“商议而行”加以制衡。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宫前广场回荡。
谢无咎再次躬身领旨,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这权力是父皇给的,也是这危殆时局硬塞过来的,烫手至极。他起身,对冯保道:“冯公公,陛下龙体究竟……”
冯保摇了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低声道:“太医说,就看这几日了……王爷,陛下最后清醒时,还念着赵王殿下。”这话意味深长。
谢无咎立刻明了:“本王这就去探望赵王弟。此处,暂请杨阁老、严总宪主持。”他必须去见谢无垢,既是兄弟情谊,更是政治需要。他需要知道这位准新君的状态,也需要亲自确认赵王府的安危,以及……那封密诏,何时、以何种方式公开。
他正要转身,韦安却快步从侧面走来,脸色凝重,在谢无咎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无咎眼神骤然一凝,点了点头,对韦安道:“你亲自去办,要快,要隐秘。有任何发现,立刻报我。”
韦安领命,匆匆而去。
谢无咎扫了一眼众臣,沉声道:“诸位大人各司其职,稳定朝局为要。本王去去就回。”说罢,在数名持蟠龙玉佩可调动的宫廷侍卫陪同下,大步向宫外走去。
**赵王府,书房暗影**
赵王府的气氛比皇宫更加紧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了原有的王府护卫,更有大批皇城司缇骑和暂编羽林卫(武备学堂学员)驻扎,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的味道。
谢无咎被引入书房时,谢无垢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袍,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凋零的秋枝。他年仅十七岁,面容俊秀文弱,此刻更添了几分惊魂未定的脆弱。苏文正手臂缠着绷带,坐在下首,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依旧沉稳。
“王兄!”看到谢无咎进来,谢无垢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站起身,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您来了……昨夜,昨夜真是……”
“无垢,没事了。”谢无咎快步上前,按住弟弟的肩膀,仔细打量他,确认无碍后,才温声道,“受惊了。贼子猖狂,竟敢行此大逆!王兄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为你和苏先生报仇。”
谢无垢用力点头,抓着谢无咎的衣袖:“王兄,父皇……父皇怎么样了?宫里……”
“父皇暂时安好,刚有口谕,令我等尽心国事。”谢无咎简单带过,目光转向苏文正,“苏先生伤势如何?”
苏文正起身行礼:“多谢王爷挂怀,皮肉伤,无碍。只是……惭愧,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让贼子惊了驾。”
“先生以身挡刃,忠勇可嘉,何愧之有?”谢无咎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谢无垢对面,神色严肃起来,“无垢,昨夜之事,绝非偶然。西华门兵变与你遇刺,几乎同时发生,背后必有联系。你仔细想想,近日可察觉任何异常?或与何人结怨?”
谢无垢茫然地摇摇头:“我……我一向谨小慎微,除了去文华殿听讲,便是回府读书,与苏先生研讨经义,极少与外人结交。实在想不出谁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王兄,他们……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因为……因为父皇……”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因为他是公认的储君人选。
苏文正接口道:“王爷,此事学生也在思量。刺客目标明确,直扑书房,对王府路径似有了解。学生与护卫格杀两人时,观其招式,一刚猛一路数阴狠,皆非军中路数,倒像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且配合默契,显然是经人指使训练。服毒自尽,更是死士作风。能蓄养、驱使此等死士者,绝非郑永年这等莽夫所能为。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止是搅乱京城,更是要……断绝国本!”
“断绝国本”四字,让书房温度骤降。谢无垢脸色更白。
谢无咎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先生所言极是。父皇……已有安排。”他看着谢无垢,声音低沉却清晰,“无垢,你需有准备。国事维艰,社稷重任,或许不久便要落在你肩头。”
谢无垢身体一震,眼中慌乱、茫然、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王兄,我……我怕担不起……我……”
“没有什么担不起。”谢无咎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你是父皇选定的嗣君,仁孝聪敏,朝野有誉。眼下奸人作乱,正是需要你站出来稳定人心之时。王兄,还有杨阁老、严总宪、韦大人,还有满朝忠贞之士,都会辅佐你。”他话语诚挚,既是鼓励,也是表态。
谢无垢看着兄长坚定深邃的眼眸,慌乱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依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我……我知道了。谢王兄教诲。”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响动,韦安去而复返,在门口对谢无咎使了个眼色。谢无咎对谢无垢道:“你好好休息,压压惊。王府守卫我已加强,安全无虞。苏先生,还请多费心照料。”
离开书房,谢无咎与韦安走到僻静廊下。
“王爷,”韦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郑永年招了。他骨头不硬,用了点刑,便吐了口。指使他煽动五军营、并联络江湖亡命攻打西华门的,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一个管事,名叫钱禄。据郑永年说,钱禄许诺,事成之后,保他一个爵位,并执掌京营。至于钱禄是否奉秦王之命,他不知晓。”
秦王!谢无咎的皇叔,先帝幼子,永熙帝的异母弟,封地富庶,一向以贤王自居,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竟然是他?
“还有,”韦安继续道,“审讯郑永年时,他无意中提到,钱禄似乎还和‘白莲教’的余孽有牵扯,那些江湖亡命中,可能有白莲教的高手混入。而昨夜赵王府刺客的武功路数,有一人刚猛霸道,疑似北地‘铁掌帮’的功夫,另一人阴柔诡谲,倒像是江南‘影楼’的杀手。铁掌帮与北境某些部落有旧,影楼则是拿钱办事,不分正邪。”
线索开始交织,却又更加扑朔迷离。秦王、白莲教、江湖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北境或江南……这是一张多大的网?
“钱禄人呢?”谢无咎冷声问。
“已经派人去秦王在京府邸秘密抓捕,但……晚了一步。钱禄今晨已‘暴病身亡’,尸体都凉了。秦王府声称此人贪墨府银,已被责罚,没想到自己吓死了。”韦安咬牙道。
灭口!如此迅速!
谢无咎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寒意从心底升起。对手的反应太快,手段狠辣果决。秦王的嫌疑急剧上升,但没有直接证据。而白莲教和江湖势力的卷入,让事情更加复杂危险。
“继续深挖郑永年,把他知道的所有联络人、经手事项,全部挖出来。加强对秦王府的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暗查白莲教近期在京畿的活动,还有铁掌帮、影楼是否有人接了大单。”谢无咎快速下令,“另外,赵王府的内应,必须揪出来!就从昨夜当值、以及近期有机会接触外围防卫的人查起!”
“是!”韦安领命,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宫里传来消息,郑贵妃(秦王生母,已故)的妹妹,也就是秦王的姨母,张老夫人,今日一早递牌子求见皇后娘娘,已被允准入宫了。”
后宫也开始动了么?谢无咎眉头紧锁。这张老夫人,是已故太皇太后(永熙帝祖母)的侄女,在宗室女眷中颇有地位。她此刻入宫,绝非寻常问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帝病危,新君未立,幕后黑手若隐若现,朝堂、后宫、宗室、江湖……各方势力都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谢无咎握紧了腰间的蟠龙玉佩。父皇将这维系江山安稳的重担交给他,他绝不能退,更不能乱。他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为弟弟,也为这天下,稳住这艘巨舰。
“回宫。”他对韦安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张老夫人,看看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人,究竟想说什么。”
午时的钟声遥遥传来,沉重而悠长,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新的一天,斗争从暗处,逐渐浮上水面。而乾清宫内的皇帝,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