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兰阿姨...不是坏人!她保护了我!她是好人!”
小女孩小玖带着哭腔的尖利反驳,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陈默翻腾的仇恨怒火。那积郁多年、刻骨铭心的怨恨,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相反的指控瞬间冻结,化作一片茫然与刺骨的冰冷困惑。好人?保护者?葛兰?那个将他钉在冰冷手术台上、将纳米机器植入他脑中、将陈音的意识强行剥离的...“好人”?!
陈默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冲突而微微颤抖,握着金属碎片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节处的冻伤裂口再次渗出暗红的血珠。他死死盯着缩在帐篷里、抱着那名为“诺亚”的奇特机械造物瑟瑟发抖的小玖,那双充满惊惧和泪水的绿宝石眼睛不像在说谎。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原的寒风,席卷了他混乱的脑海。
诺亚的复眼蓝光暴涨,四条液态金属触手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高频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尖锐回荡,冰冷的杀气锁定了陈默。
“哥哥...”艾莉微弱而痛苦的**如同警钟,将陈默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因寒冷和失血而剧烈颤抖,脸色灰败,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艾莉!她的状态刻不容缓!
陈默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疑问和那几乎要撕裂理智的仇恨。他深吸一口冰冷、带着铁锈尘埃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追究葛兰是人是魔的时候!艾莉需要温暖!需要药品!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金属碎片的手。沾着血污的碎片“哐当”一声掉落在布满灰尘的金属地板上,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这个动作,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
诺亚那高频的威胁性嗡鸣声瞬间降低,暴涨的蓝光也收敛了一些,四条扬起的触手缓缓垂落,但复眼依旧警惕地锁定陈默。小玖从帐篷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绿眼睛里惊惧未消,但看到陈默丢掉了“武器”,紧绷的小脸似乎也放松了一丝。
“对不起,”陈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疲惫和平静,“我...吓到你了。我妹妹艾莉,她真的快不行了。求求你,告诉我,那个有恒温系统的地方在哪?葛兰...阿姨的实验室。”说出那个称谓时,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僵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玖咬着下唇,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了看陈默丢下的碎片,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银发姐姐,眼中挣扎了片刻。最终,一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压倒了恐惧。她慢慢爬出帐篷,依旧紧靠着诺亚,伸出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
“...那边...尽头...有个梯子...往下...”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紧张,“...实验室...在最下面...门...可能锁着...但诺亚...诺亚能开...”
“谢谢你,小玖。”陈默由衷地说,巨大的感激冲淡了之前的冲突。他不再犹豫,立刻小心地抱起艾莉冰冷僵硬的身体。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肋骨的剧痛,朝着小玖指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去。
小玖犹豫了一下,抱起诺亚(那机械造物立刻收缩体型,变得只有篮球大小,安静地吸附在她破旧防寒服的前襟上),小跑着跟上,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一只警惕的小鹿。通道的尽头,果然有一个向下延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梯井。梯井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黑暗向上弥漫。梯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冰晶。
“哥哥...小心...”艾莉在陈默怀里发出微弱的呓语,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
“嗯。”陈默应了一声,紧了紧抱着她的手。他试探着踩上第一级梯子。冰层和锈蚀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下挪动。每下降一级,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机油和尘埃混合的腐朽气息。
小玖抱着诺亚,动作却异常灵活,如同雪地里的岩羊,轻盈地跟在后面,一双绿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梯井很深。下降了大约二十米,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眼前是一条更加狭窄、更加压抑的横向通道。通道两侧是厚重的金属墙壁,一些早已报废的管道如同巨蛇的尸骸盘踞在角落。空气冰冷刺骨,但陈默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温度似乎比上面略高一点点?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却不同于腐朽气味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印着醒目的“生物危害”和“最高权限”黄色三角标志的金属密封门。门体布满了锈蚀和撞击的凹痕,显然经历过暴力破坏。门中央是一个复杂的电子锁面板,屏幕碎裂,线路裸露,早已失去了功能。
“就是这里。”小玖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她指着那扇门,“葛兰阿姨的实验室...‘星火’...”
“诺亚。”陈默看向小玖怀中的机械造物,语气带着请求。
小玖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诺亚光滑的银灰色外壳。诺亚复眼蓝光微闪,从小玖怀中轻盈地跃下。它伸出一条纤细的液态金属触手,尖端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探入电子锁面板裸露的线路接口。
滋...滋啦...
细密的电流声响起。诺亚复眼蓝光急速闪烁,似乎在高速运算。几秒钟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密封门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噪音,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大门,竟然缓缓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带着冰冷金属和某种奇特化学药剂混合的陈旧气息,混合着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从门缝中扑面而出!
恒温系统!还在工作?!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侧身,抱着艾莉从门缝挤了进去。小玖和诺亚紧随其后。
门后的景象,让陈默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一个远比入口通道宽敞的地下空间。巨大的穹顶由坚固的合金支撑,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管道和线路桥架,大部分已经锈蚀断裂。空间中央,是几排早已蒙尘、屏幕碎裂的大型计算机阵列和操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陈默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仪器残骸。墙壁上固定着巨大的培养槽支架,但玻璃早已破碎,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干涸的营养液痕迹和攀爬的冰晶。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最深处。那里并排放置着三个巨大的、由银灰色金属和厚实透明材料构成的圆柱形休眠舱!休眠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连接舱体的部分线路和指示灯,竟然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黯淡的绿光!一股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暖流,正是从这些休眠舱的基座下方散发出来的!显然,是这些休眠舱的维生系统,在漫长岁月中维持着这个地下空间最后一丝微弱的热量!
“星火...”小玖抱着诺亚,仰望着那三个巨大的休眠舱,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葛兰阿姨说...这是最后的希望...是点亮废土的星星之火...”
陈默无暇细究“星火”的含义。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整个空间。恒温!这里有稳定的热源!虽然微弱,但足以救命!他立刻将艾莉轻轻放在距离休眠舱最近、地面相对干净的地方。地面传来的微弱暖意让他精神一振。
“药品!小玖!有没有药品?!”陈默焦急地问,目光在布满灰尘的操作台和仪器残骸中急切搜索。
“药...药在那边!”小玖立刻指向靠墙的一个金属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瓶和锈蚀的金属盒。她跑过去,踮着脚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捧出几个相对完好的、贴着褪色标签的塑料小瓶和一个金属盒子。
“消炎的...止血的...还有...能量针?”小玖不太确定地念着标签上模糊的字迹,将东西递给陈默。
陈默如获至宝!他立刻检查药品。虽然过期多年,但密封还算完好。他毫不犹豫地撬开一瓶消炎药,倒出几片白色药片,混合着融化的雪水,小心地喂给意识模糊的艾莉服下。又打开止血粉,仔细洒在她手臂和额头那些已经冻得发黑的伤口上。最后,他拿起那支标注着“高浓缩营养液/急救用”的金属注射器,针筒内是粘稠的、呈现不祥暗红色的液体。
“...试试吧...”陈默看着艾莉灰败的脸色,别无选择。他小心地找到她手臂的静脉(皮肤冰冷得几乎感觉不到血管搏动),屏住呼吸,将针头刺入,缓缓推动活塞。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一点点注入艾莉的血管。
几秒钟后,艾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但紧接着,她灰败的脸色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也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有效!这不知放了多久的强心针,竟然真的起了作用!
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他瘫坐在艾莉身边,背靠着冰冷的休眠舱基座,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热量,劫后余生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小玖抱着诺亚,远远地坐在一个倒下的仪器箱上,绿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陈默照顾艾莉。看到艾莉似乎好转了一些,她的小脸上也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
空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休眠舱维生系统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在回荡。
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三个巨大的、闪烁着黯淡绿光的休眠舱。巨大的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疲惫的心神。葛兰...“星火”...休眠舱里是什么?小玖口中的“希望”?
“小玖,”陈默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困惑,“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就靠你一个人...和诺亚?”
小玖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抚摸着诺亚光滑的外壳,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和悲伤。“以前...不是一个人...有爸爸...妈妈...还有基地里的其他人...后来...堡垒的坏蛋来了...开着好大好大的铁鸟...轰隆隆...”她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破旧的防寒服,“...爆炸...好多血...爸爸挡在我前面...不动了...妈妈把我推进地道...让诺亚带我快跑...说...说去找葛兰阿姨留下的‘星火’...说它能保护我...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泪水无声地从小玖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我跑啊跑...诺亚带着我躲开了好多坏蛋...跑到了这里...葛兰阿姨已经不在了...只有这个实验室...还有...还有‘星火’...”她抬头看向那三个休眠舱,眼神充满了迷茫,“...诺亚说...‘星火’在睡觉...要等...等真正需要它的人...或者...等葛兰阿姨回来...”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又是一个被堡垒摧毁的家庭,一个被战争夺去一切的孩子。诺亚...显然不是普通的机械宠物。它拥有高度智能,甚至能破解高级门禁,带着小玖在堡垒的追捕下逃生。它是葛兰留给这个孩子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