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这几位施主想在咱们寺里歇歇脚,喝点热茶。”
小沙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阿弥陀佛。”玄净压下情绪,双手合十,“既是施主有需,自当行方便,悟尘,带几位施主去东厢房吧。”
厢房十分简陋,不过孔嬷嬷早就命丫环们从马车上取来了一应用品,屋子四角放上炭盆,桌上摆好茶盏和点心,座椅铺上厚厚的软垫。
几人随意落座。
裴琰自来熟道:“大师,你先别走,坐这儿,咱们聊聊。”
苏屿州递上一盏茶:“大师方才念的经文,我等闻所未闻,不知是何来历?”
谢枝云抱着汤婆子:“大师,为何总是用这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
季晟皱眉:“请问大师在我们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
玄净被他们围着,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耳中声音嘈杂。
每当他凝神看向其中一人时,眼前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骇人的画面,如此真实,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可当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猛地睁开,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时,那些恐怖的景象又倏然消失,眼前依旧是这几个言笑晏晏的施主。
一会看到血淋淋的惨状,一会又什么都看不到。
玄净感觉好似回到了幼年,像是一个初学观魂的稚童。
闭上眼。
他开口道:“诸位施主,我学艺不精,方才或许有所唐突,还望海涵。”
江臻笑着开口:“今日得闻大师诵经,我等受益匪浅,何来唐突一说,大师若是不弃,每隔半月,可否移步京中为我等再诵经文?”
“不行的,大师兄不能离开寺庙!”趴在门口的悟尘小沙弥开口道,“连化缘,都只能我去呢。”
江臻讶然:“为何?”
“师父走之前说了,大师兄生来就必须在这空明寺里修行,哪里都不能去,要一直修一直修,直到……直到有一天,师父说可以了,大师兄才能离开寺庙,去云游四方。”悟尘挠了挠头,“反正大师兄一直在这里,你们想听经,随时可以来嘛。”
“诸位施主实在太过特殊,贫僧生平仅见。”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会立即修书一封,尽数禀明云游在外的师父,能否请这位女施主,给一件身上的信物?”
裴琰几个的视线,齐刷刷看向江臻。
将带有个人气息的东西交给一个明显能看见异常的和尚,再由他转交给一个更加神秘莫测的师父,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万一来历被窥见……
江臻也沉默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是偶然还是必然?
灵魂与身体会永远契合吗?
原身还会回来吗?
他们还能回去吗?
对未知的求知欲压倒了一切。
思绪转了几转,江臻抬头:“大师需要何种信物?”
悟尘回道:“女施主的三根青丝就可以啦。”
他说话的时候,舔了舔嘴唇。
谢枝云一直觉得他可爱,见他这般,立马拿起桌上一个酥饼递过去:“吃吗?”
小家伙双眼放光,却还是下意识看了眼大师兄。
玄净叹气。
小师弟才六岁,就被师父勒令跟他在这清修,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点心。
他颔首:“既是施主赠予,你便吃吧。”
“谢谢大师兄,谢谢这位施主!”悟尘立刻欢呼一声,接过酥饼,啊呜就是一大口。
他只觉得甜香满口,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举着剩下的一半,“大师兄,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点心,你也尝尝,好好吃!”
玄净摇头。
自幼师父教导,他是天生修行之人,灵台需时刻清明,肉身亦需保持洁净,饮食当以寺中清粥、山泉、野菜为主,戒除五味之欲,方能不染尘埃,不堕凡心。
二十年来,他从未碰过这些俗物。
他薄唇微启,正要说出不必二字。
然而,旁边的裴琰见这和尚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知怎的起了促狭之心。
趁着玄净开口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拈起一块松软香甜的桃酥,嗖地一下精准地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唔!”
玄净猝不及防,被堵了个正着。
温热的,陌生的,带着浓郁甜香和油脂气息的触感瞬间充斥口腔,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总是清澈无波的眸子因惊愕而睁得溜圆。
好甜!
好香!
师父说,清心寡欲,方能见性明心。
可这桃酥带来的感觉,并非全然是欲,更像是一种……鲜活而生动的温暖滋味。
与他平日里食用的清泉水和菜粥,截然不同。
他呆呆地含着那半块桃酥,忘了吐出来,也忘了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从寺外进来,走到季晟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季晟对江臻点了点头。
江臻会意,起身,递去三根头发,对依旧呆滞的玄净合十道:“大师,今日多有打扰,我等这便告辞了。”
玄明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将口中那已然化开大半的桃酥咽下,合十还礼:“阿弥陀佛,施主们慢走。”
一行人往外走。
孔嬷嬷让丫环们收拾厢房。
悟尘忙阻止了,一本正经:“诸位给了香油钱,这些琐事就交由我了,慢走,不送。”
等所有人一走,小家伙就关上厢房门,拿起一个酥饼就往嘴里塞:“呜呜嗷,师父骗人,最会骗人了,明明这些俗物好好吃,呜呜呜,太好吃了……”
玄净觉得,他该阻止师弟胡闹。
可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拈起一块之前裴琰塞给他的那种桃酥,又倒了一杯尚未完全冷透的粗茶。
他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桃酥,细细品味,然后,又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茶水的涩意巧妙地中和了点心的甜腻,带来一种奇妙的平衡。
原来,除了清修、诵经、观魂,这尘世间,还有这样简单而直接的、能触动味蕾和……心的东西。
他就着微温的茶水,将桌上剩下的点心,一块一块吃完了。
马车缓缓行驶,将空明寺远远抛在身后。
几个人全都挤在谢枝云宽敞的马车内。
裴琰揉揉脑袋:“那和尚念的经真的有用,我感觉灵魂深处好像舒服多了……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原主的灵魂终于彻底走了,还是说在现代的我,终于死了,所以这边更稳了?”
苏屿州道:“穿越以来,总有种灵魂无法完全落地的恍惚感,听了那经文,确实踏实了些,可这原理……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
“科学?” 谢枝云抚着小腹,“我们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挑战了科学。”
季晟开口:“那个和尚……他看到的濒死,恐怕不是指这具身体的死亡,而是现代的我们。”
江臻点了点头:“大概,他能看到,我们现代身体死亡时,灵魂剥离的瞬间残留景象,他的经文,有稳定魂灵的效果,所以对我们有效。”
死亡二字,让车内倏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