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马车停在了皇宫门口。
陈望之下车,向值守的侍卫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并递上了请求觐见的帖子。
二人在宫门外肃立等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名太监出来,行礼道:“奴才见过陈老先生,皇上正在御书房,这边请。”
江臻跟在陈望之身后,低眉垂目,步履沉稳地随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和高耸的宫墙。
他们被径直引向御书房,然而,刚到御书房外的廊下,引路太监便示意他们止步稍候,御书房内似乎正在议事。
廊下清冷,寒风穿堂而过。
等了大概一刻多钟,或许更久,厚重的门才被推开,一群官员次序退出。
江臻一眼就看到了走在人群稍后位置的苏屿州,他穿着深青色官服,身姿挺拔,清冷着一张脸。
这小子平时不太着调。
乍然一看他装模作样,总觉得有点好笑。
“苏大人方才于御前所言,关于重新清丈隐田,改革税赋征收之法,切中时弊,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啊!”一个官员笑着开口,“苏大人颇有见地,佩服佩服。”
旁侧一位年龄稍长的官员冷哼:“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治国安邦?清丈隐田?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另一名官员也帮腔道:“正是,税赋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轻易言改,苏大人年轻气盛,还需多多历练才是。”
苏屿州抬起头。
放在一个多月前,他必定选择当隐形人,能低调就低调。
但王二火那家伙都成长了,季怂怂身居二品,他若再不雄起,就要被那俩王八蛋踩在脚底了。
天天跟着臻姐混,将华夏历史全都学了一遍,他多多少少也懂了一些。
“诸位大人无非是怕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罢了。”苏屿州淡声开口,“清丈隐田,触动的是那些隐匿田产的豪强世家,敢问,到底是你们世家的利益重要,还是国库空虚更重要?”
“你!”那老者冷脸怒斥,“你苏家难道就不是世家,你在此指责世家,岂非连自家祖宗都骂进去了?”
苏屿州一脸坦荡:“因为苏家亦是世家,下官才更觉变革之必要与紧迫,若人人皆因自身利益而固步自封,那家国前途何在,我愿以此身,走在第一个。”
那几个世家官员被他这份决绝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俞昭也在这群官员之中,站在最后不起眼的位置。
他看向苏屿州的眸光,复杂极了。
他何尝不知清丈世家隐田的重要性,可他从不敢提。
苏屿州敢言他人之不敢言,敢为他人之不敢为,这份胆识与担当,令他心折。
但,更多是嫉妒。
因为有苏家,因为有苏太傅,巨大的托底,才让苏屿州,敢于在御前直陈利弊,敢于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而他,没有家族托举,只能小心翼翼地周旋、钻营,生怕行差踏错,断了前程……他恍恍惚惚地随着人群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廊下另一侧,他看见了陈大儒。
陈大儒身边,似乎站着一名女子。
暗紫色的衣衫,好似是之前倦忘居士穿过的同一件衣服……
他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正好那天,江臻也穿了同一个颜色的裙衫。
说起江臻……
这倦忘居士的侧脸,怎么和江臻那么像……
俞昭想再仔细看去,却被同僚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道身影已被廊柱和陈大儒宽大的官袍遮挡,看不真切了。
江臻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和苏屿州对上。
她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子……真的成长了。
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维持才子人设的穿越者。
他开始真正运用现代的知识和见解,去触碰这个时代的核心问题,去尝试做出改变,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这时,御书房内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宣陈望之及随行人员觐见——!”
江臻立刻收敛心神,跟在陈望之身后迈进去。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行礼之后,陈望之呈上书卷,“编纂事宜,稳步推进,今日前来,是呈上近段时间整理的百工和物产等部分初稿,请皇上御览。”
江臻垂眸上前:“皇上,关于大典编纂,臣妇有一言。”
皇帝翻看着卷案,声音很淡:“但说无妨。”
“臣妇近日编纂大典文稿,涉及女教部分,多拘泥旧说,或空谈妇德女红,或堆砌列女典故,读之令人索然。”江臻缓声开口,“大典旨在包罗万象,彰我朝文治之盛,女子占半数天下,其才、其德、其能,亦是大夏朝不可或缺之一部分……然现有文稿,执笔者皆为男子,所思所想,难免囿于成见,难以真切体察女子之需,亦难以全面展现女子之贤。”
皇帝抬起了头。
江臻继续道,“臣妇曾闻,皇后娘娘未出阁时便是京中闻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兼胸怀锦绣,对史册典籍亦有独到见解,若娘娘参与大典编纂,以其慧心兰质,必能身教言传,为天下女子树立真正德才兼备之典范。”
陈望之脸色骤变。
阿臻怎么敢提皇后?
自从太子出事后,皇后就成了宫中最深的禁忌……
果然,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凤体欠安,深居简出,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江臻麻利下跪。
“皇上息怒!臣妇绝无冒犯娘娘之意!”她低伏着身体,“娘娘那样一位心有丘壑的女子,嫁入天家后,只能将全部心神系于后宫琐事与教养子女之上,太子殿下在时,尚可寄托希望与慈爱,殿下薨逝,这深宫内苑,便再无足以承载娘娘才华与心志之事……”
“那日宫宴,臣妇误入宝月楼,得见娘娘凤颜……虽只是片刻相处,却令臣妇心痛难当……臣妇看到的,是一个被巨大悲痛吞噬的母亲,一个被执念所累的可怜人。”
“皇上,娘娘不是疯了,是被困住了……被对太子的思念困住,被愧疚自责困住,被无处安放的才情与曾经可能有的抱负……给硬生生地,困在了宝月楼那一方天地里。”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