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闭上了空洞的眼眸。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落下。
江臻陪着她哭了好一会,才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走出禅房,送回到了原本安排的厢房之中。
李嬷嬷伺候皇后洗漱。
待得皇后洗漱完毕,躺下睡着后,江臻才回到隔壁厢房。
窗外雨早停了,山间的夜却比方才更沉更暗。
江臻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皇后躺在大师榻上的那一幕……
她很想帮助皇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了。
皇后疯了六年,看似病愈了,实则依旧深陷丧子之痛,这是一盘死局……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辗转难眠之际,窗外突然响起惊呼声。
“走水了!”
“寺庙走水了!”
蔡谦的拍门声紧接着响起,嗓音焦灼:“江大人!起火了!速速更衣出来避险!”
江臻披上外衫,抱起重要的书籍,赶紧开门出去。
火势极快,整座寺庙已陷入一片火海,主殿方向的火势最猛,烈焰卷着浓烟直冲夜空,将半边山头映得通红。
寺中留宿的信女、值守僧人、杂役四处奔逃。
哭喊尖叫声、崩塌声、烈火灼烧声混杂在一起。
江臻远远看见了皇后。
皇后被李嬷嬷扶着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出任何表情。
江臻望着那道孤冷淡然的背影,心口一沉。
这场大火,不是意外。
……是皇后放的。
皇后转头,看向走来的江臻:“天快亮了,下山吧。”
火海中还在不断传来哭喊声。
江臻抿紧了唇。
那么多无辜的人,那么多条命,就这么没了……
这真的是她素来敬重的皇后娘娘吗?
皇后已转过身,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朝山下走去。
章凌安已经醒来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指挥着暗卫在前方开路。
蔡谦回头看了一眼大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江臻更沉默。
一行人行至山脚,乘车返程。
马车到了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城门正好开了,进了城,很快到宫门口。
皇后在下车前忽然回过头,看着江臻。
“江臻,寺庙之事,本宫希望它烂在你的肚子里。”
江臻压下心底万千波澜,垂眸躬身:“臣遵命。”
皇后回了章和宫。
江臻走去太和殿上朝。
她站在文官班列之中,周围朝臣们奏事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散了朝,她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出了宫门。
街头已经有无数人在议论半夜的那场大火。
“你们听说了吗,城郊那座最灵的求子古寺,昨夜突发大火,整座庙宇都烧没了!”
“听人说烧死了好多人,主持大师都没跑出来,一大半和尚都烧死在里头了,还有那些留宿的信女,也有几个遭了殃。”
“我亲妹妹成婚数年无子,特意远赴山寺留宿祈福,就盼着能得一子,何其诚心,没想到一夜大火,天人永隔,我正要赶去收尸啊……”
“……”
江臻默然穿过喧闹人群,一路走回户部,整个人心绪低沉,提不起半点精神处理公务。
正好有一封信搁在案角。
是去了归州的祈今越,写来的信。
她拆开信封从头到尾细细地看。
祈今越在信里详细讲了归州的情况。
那里的百姓并不懒惰,田地整整齐齐,可年年耕种,年年歉收。
他去看了当地的土壤,整片归州地处深山,群山合围,全年阴雨连绵,山间低洼地带连片沼泽死水遍布……
一代一代种田,一代比一代更穷。
江臻起身去书架上翻找农书图集,她将归州附近的几个州府水土记录也一并抽出来,摊在案上逐页对照。
山地土层肥厚、林间腐殖土充足,阴湿气候适配喜涝、耐酸、深根系湿地作物,完全不适合旱地杂粮。
她提笔开始写回信,建议祈今越试着废弃原有浅根稻谷和麦类,全域改种薏苡和黑黍两大作物。
薏苡天生喜湿耐涝,适配沼泽黏酸土壤,深水浅滩均可栽种。
山地坡地种植黑黍,抗湿烂,阴冷山地也能稳产……
她又将作物的播种时节、株距行距、施肥要点列了出来……归州若是能改种这些作物,虽然变不成鱼米之乡,但至少能让百姓填饱肚子。
信寄出去后,江臻依旧坐在案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些火光和哭喊声又悄悄漫了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下值时间都过了,你怎么还不下班,非得我来接你是不是?”
江臻抬起头,便看见谢枝云笑吟吟地倚在门框上,“怂怂的一个苦主家里的牛摔死了,送了他好几十斤牛肉,穆音正在家里弄牛肉宴,说今儿非要把大家都叫上,就差臻姐你了,赶紧走。”
江臻被她拽着出了户部,一路到了季晟家里。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炭炉,牛肉在铁网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蔺晏晏一看到江臻,就给她嘴里塞了一块肉:“穆音的手艺真好,这个烤牛肉真的绝了。”
人到齐了,季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咳,穆音怀孕了。”
苏屿州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季晟:“不是吧,你之前不是还在玛卡巴卡吗,怎么也要当爹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孟子墨朝裴琰努了努嘴,“这位才是马上真的要当爹了。”
裴琰坦然回道:“如锦的预产期在七月,还有两月孩子就出生了,快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热闹之中,细心的穆音察觉出江臻的异样:“臻姐好像兴致不高,眉眼沉沉的,是怎么了?”
江臻勉强弯了弯唇角:“工作太忙了,有点烦。”
谢枝云嚷嚷道:“咱们臻姐是卷王,一天不干活浑身难受,来来来,多吃点牛肉,补补脑子。”
裴琰跟着起哄:“以后你退休了,大夏朝没你江大人了可怎么办?”
江臻被他们闹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牛肉在炭火上滋滋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满院子都是星光和肉香。
她靠在小板凳上仰头望着夜空,那些盘旋了一整天的火光和哭声,终于在这一刻慢慢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