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滑开,眼前的景象让林栋微微一怔。
本以为会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厅堂,却不想屏风后竟是一方别有洞天的小天地。头顶是模拟天光的穹顶装置,此刻正呈现着午后的柔和光线;脚下青石铺地,石缝间有细小的水流潺潺,竟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水道,蜿蜒贯穿整个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一棵巨大的桃树——不是真的,但仿真度极高,枝头点缀着永不凋零的桃花。桃树下,一张紫檀茶案,案上茶香袅袅。
茶案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旗袍上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她长发用一支碧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色很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
但林栋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太深了,深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中没有少女的灵动,也没有商人的精明,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像是看透了世事沧桑。
“请坐。”女子抬手指了指茶案对面的蒲团,声音清冷如玉磬。
林栋依言坐下,目光在女子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开口:“我们见过?”
女子执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何以见得?”
“眼神。”林栋道,“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女子唇角微扬,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清冷的面容生动了几分:“林家大少爷,果然敏锐。不过,你认错人了,我们未曾见过。”
她将一杯茶推到林栋面前:“尝尝,雪山云雾,今年的新茶。”
林栋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喝,而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阁主怎么称呼?”
“柳如烟。”女子淡淡道,“回春阁第七代阁主。”
“柳阁主。”林栋放下茶杯,“我要的三种药材,回春阁可有?”
柳如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量着他:“百年血参,补气养血,可续命延年;冰魄草,性极寒,专克火毒与阳煞;地心火莲,生长于地脉岩浆边缘,千年难遇,有重塑经脉、起死回生之效。”
她顿了顿,眼神微凝:“林少爷要配的药,恐怕不是寻常方剂吧?”
林栋心中一凛。这女子对药材的了解,不在药婆之下。
“救人所需。”他简略道。
“救你妹妹林薇?”柳如烟直接点破。
林栋眼神一冷:“柳阁主消息很灵通。”
“回春阁做的就是情报和珍稀之物的生意。”柳如烟坦然道,“东海发生的事,只要我想知道,很少有能瞒过我的。包括你昨晚在医院门口一人退百人,包括唐家今早的密会,也包括...零号监狱三位老前辈的越狱。”
林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这女子的情报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既然阁主都知道,那就开价吧。”他直入主题。
柳如烟却摇了摇头:“我说过,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回春阁有回春阁的规矩——以物易物,或以事易物。”
“什么意思?”
“你想要三种灵药,可以。”柳如烟凝视着他,“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
空气骤然凝固。
林栋眼睛眯起:“柳阁主手下高手如云,何需借我的手杀人?”
“因为这个人,只有你能杀。”柳如烟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恨意,“他叫司徒空,隐门七长老之首,司徒镜的亲兄长。”
林栋瞳孔骤缩。
隐门长老?司徒镜的兄长?
“为什么?”他问。
柳如烟沉默良久,缓缓卷起左袖。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利爪撕扯过,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依旧触目惊心。
“二十年前,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代回春阁主,就是死在司徒空手里。”她的声音冰冷如刀,“他带人来抢阁中珍藏的一株‘九转还魂草’,我父亲不给,他便屠了阁中十七口人,只有我当时被母亲藏在密室里,侥幸逃生。”
她放下袖子,眼中杀意凛然:“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杀司徒空的人。隐门长老,皆是先天高手,世俗的枪炮对他们几乎无用。而你——”
她看向林栋:“零号监狱八位奇人的传人,身负至少三门绝世神功,是二十年来唯一有可能杀死司徒空的人。”
林栋沉默。杀隐门长老,这等于直接与整个隐门为敌。他现在连唐家都还没解决,再惹上隐门...
“司徒空现在在哪?”他问。
“三日后,他会来东海。”柳如烟道,“唐无敌请隐门出手对付你,来的不只是司徒镜,司徒空也会暗中压阵。这是你杀他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我如何信你?”林栋盯着她,“万一这是唐家设的局呢?”
柳如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林少爷,你看看四周。回春阁若真想害你,需要这么麻烦?”
她拍了拍手。
四周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露出了墙后的景象——那不是墙,而是一面面特制的玻璃,玻璃后站着至少三十名黑衣人,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都是高手。更远处,林栋甚至看到了一些现代武器的轮廓。
“回春阁能在东海立足百年,连唐家都不敢轻易招惹,凭的是什么?”柳如烟淡淡道,“凭的是实力。若我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林栋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从进来到现在,他至少感应到七道不弱于周坤的气息潜伏在暗处。真要动手,他虽然能走,但绝对讨不了好。
“三种灵药,我可以先给你一半。”柳如烟道,“作为定金。等你杀了司徒空,再给另一半。另外,在你杀司徒空期间,回春阁会全力保护你妹妹的安全,唐家绝对动不了她分毫。”
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
林薇的安全,是他现在最担心的。唐家既然知道龙魂玉在林薇体内,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抓她。
“我怎么知道你能护住薇薇?”他问。
柳如烟又拍了拍手。
一侧的墙壁上突然亮起一块屏幕,屏幕里显示的正是市一医院VIP病房的实时画面。林薇躺在床上,孙伯正在给她把脉,老陈守在门口。画面清晰,甚至能看清林薇睫毛的颤动。
“回春阁在东海有七十二处秘密据点,每一个都固若金汤。”柳如烟道,“只要你同意,半个小时内,你妹妹就能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唐家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林栋看着屏幕中妹妹安睡的容颜,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但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先拿到百年血参和冰魄草。”林栋道,“地心火莲可以事成后再给。另外,我需要唐家和六大家族所有的详细情报,越详细越好。”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成交。”
她起身走向桃树后的一扇暗门:“随我来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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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地下是一个巨大的储藏室,一眼望去全是药柜,柜子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有些柜子甚至用特制的玉盒封存,隐隐有光华流转。
柳如烟走到最深处,打开一个寒玉制成的柜子。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林栋甚至看到空气中凝结出了冰晶。
柜子里放着两个玉盒。
她取出第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人参,通体赤红如血,须发完整,隐约能看到参体内部有光华流动,像是血液在流淌。
“百年血参,实际年份一百二十七年。”柳如烟道,“产自长白山深处,采参人采到时,这参已经通了灵性,会自己移动,费了好大劲才抓住。”
她又打开第二个玉盒。这个盒子一开,周围的温度骤降,林栋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盒中是一株通体冰蓝的小草,只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上都有天然的冰晶纹路。
“冰魄草,生长在昆仑冰川之底,三十年发芽,三十年长叶,再三十年成熟。”柳如烟道,“这一株刚成熟三年,药性正盛。”
她将两个玉盒推给林栋:“地心火莲不在此处,它需要极热环境保存,存放在另一处地火室。等你杀了司徒空,我亲自带你去取。”
林栋接过玉盒,感受着其中澎湃的药力,心中稍定。有了这两味药,他就能配出“九阴续脉散”,先稳住薇薇的伤势,修复她被损伤的经脉。
“情报呢?”他问。
柳如烟递给他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唐家、王家、李家、赵家、庞家、吴家、张家,七家所有的秘密都在里面。包括他们这些年的违法犯罪证据,家族成员的关系网,甚至...一些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把柄。”
林栋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这里面记载的东西,足够把七大家族送进监狱十次。特别是唐家,走私、贩毒、杀人、贿赂...简直罄竹难书。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用?”他合上文件夹。
“用?”柳如烟摇头,“扳倒唐家容易,但扳倒唐家背后的利益网络难。东海的水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手,只会让回春阁成为众矢之的。”
她看着林栋:“但你不同。你与唐家有血海深仇,你要复仇,天经地义。这些情报在你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林栋明白她的意思。回春阁要的是平衡,而不是混乱。借他的手铲除唐家,回春阁既能报仇,又不会直接卷入漩涡。
“最后一个问题。”林栋收起文件夹,“你为什么要帮我?只是因为想让我杀司徒空?”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储藏室深处墙上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穿着长衫,笑容和煦。仔细看,眉宇间与柳如烟有几分相似。
“那是我父亲。”她轻声道,“二十年前,你爷爷林震东曾救过他一命。虽然最后父亲还是死了,但这份恩情,林家不记得,回春阁记得。”
林栋一怔。爷爷...
“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柳如烟转身看着他,“当年‘寻龙’行动,他是少数几个坚持原则的人之一。虽然最后行动失败,但他保住了最重要的东西——良心。”
她走到林栋面前,眼神复杂:“林栋,你爷爷把龙魂玉传给你们兄妹,不是恩赐,是责任。那东西牵连太大,大到足以改变国运。唐家想要它,隐门想要它,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势力都在找它。”
“所以你要劝我放弃?”林栋问。
“不。”柳如烟摇头,“我是要告诉你,这条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唐家和六大家族,还有隐门,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林栋平静道,“从五年前他们害死我父母、囚禁我妹妹开始,我就只能向前走,走到所有仇人都倒下,或者我倒下。”
柳如烟看了他良久,终于点头:“好,那我再送你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林栋。玉佩呈青色,雕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的“春”字。
“回春令。”她道,“见此令如见阁主,东海范围内,所有回春阁的势力都会听从你的调遣。情报、物资、人手,只要你有需要,出示此令即可。”
林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为什么给我这个?”
“投资。”柳如烟坦然道,“我看好你能赢。若你赢了,回春阁就是雪中送炭的朋友;若你输了,也不过损失一枚令牌而已。”
很现实的理由,但林栋反而更放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所求的合作才最稳固。
“多谢。”他将玉佩收起,“我现在要去医院,薇薇的转移...”
“已经安排好了。”柳如烟道,“你回到医院时,会有人接应。记住,转移要快,唐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栋心中一紧:“多久?”
“最多半小时。”
他不再耽搁,转身就走。走到石阶口时,身后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林栋,小心司徒镜。他虽然不如司徒空,但也是先天高手,而且...他练的是‘血煞掌’,中者全身血液会逐渐凝固,三日必死。你昨晚给唐豹下的阴煞种,已经被他解了。”
林栋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唐家有我的眼线。”柳如烟淡淡道,“快去吧,你妹妹在等你。”
林栋不再多言,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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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栋赶往医院的同时,市一医院VIP病房外,气氛骤然紧张。
老陈守在门口,突然感觉走廊尽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探头一看,脸色大变——至少二十名穿着黑色西装、手持棍棒的打手正朝这边冲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孙老,快带林小姐走!”老陈低吼一声,从腰间抽出甩棍。
病房内,孙伯正在给林薇针灸,闻言手一抖,但很快镇定下来。他快速收起银针,扶起林薇:“孩子,跟孙伯走,有后门。”
林薇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孙伯,您先走,他们找的是我...”
“胡说!”孙伯难得发火,“你哥把你托付给我,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你周全!快走!”
两人刚走到病房内的卫生间——那里有个隐蔽的应急通道,是魏老事先安排的——病房门就被“砰”地踹开了。
独眼壮汉带着人冲了进来。
“想跑?”独眼狞笑,“唐少有令,抓活的,尤其是这个小妞,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老陈已经和外面的人交上手,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浑身是血。
孙伯将林薇护在身后,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别过来!这是剧毒,沾上即死!”
独眼根本不惧:“老东西,吓唬谁呢?上!”
两个打手扑上来。孙伯一咬牙,将瓷瓶摔在地上,瓶中药粉四溅。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吸入药粉,顿时惨叫倒地,七窍流血。
但药粉有限,只挡住了第一波。
独眼亲自上前,一拳砸向孙伯面门。孙伯毕竟年迈,勉强躲开,却被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不止。
“孙伯!”林薇惊叫。
独眼抓住她的手腕:“小妞,跟我走吧,唐少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林薇突然感觉小腹处传来一股灼热,那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另一只手,按在独眼胸口。
“砰!”
一声闷响,独眼竟被震得连退三步,胸口衣服碎了一片,露出里面青紫的掌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薇自己。她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那一掌是自己打的。
独眼又惊又怒:“妈的,这丫头有古怪!一起上,抓了她!”
七八个打手同时扑上。
林薇本能地后退,那股暖流再次涌动。这一次,她感觉更清晰了——那暖流来自丹田深处,像是一条沉睡的龙苏醒了。
“啊——!”
她无意识地尖叫一声,双手向前一推。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
冲上来的打手全被震飞,撞在墙壁上、病床上,惨叫连连。病房的玻璃窗“哗啦”一声全部震碎。
独眼脸色剧变:“这...这是内力外放?不可能!她明明不会武功...”
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再次扑上。这次他学聪明了,不直接攻击,而是匕首划向林薇的手腕——唐豹交代过,要取她的血。
匕首眼看就要划中,一道灰影突然从破碎的窗户窜入。
“找死。”
冰冷的声音响起。
独眼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脱手。下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他的脖子被扭了一百八十度。
林栋站在病房中央,将独眼的尸体扔在地上,目光扫过其余打手。
那些打手早已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林栋没追,他快步走到孙伯身边,检查伤势。孙伯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创,但暂无生命危险。
“孙伯,撑住。”林栋迅速取出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止血。
“小栋...快...快带薇薇走...”孙伯虚弱道。
林栋点头,转身看向妹妹。林薇还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眼神茫然,身体微微发抖。
“薇薇,没事了,哥在。”林栋握住她的手,将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平复她体内躁动的力量。
林薇回过神来,扑进哥哥怀里大哭:“哥...我...我刚才...”
“我知道,是龙魂玉的力量。”林栋轻拍她的背,“别怕,这是好事,说明玉佩在保护你。但你现在还控制不了它,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抱起孙伯,拉着林薇,从应急通道离开。通道尽头,已经有一辆黑色商务车等候,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递给他一张纸条:
“柳阁主安排,去这个地方,绝对安全。”
林栋看了一眼地址,点头上车。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林栋回头看向医院大楼,眼神冰冷。
唐豹,你动我妹妹一次,我断你一只手;动两次,我要你的命。
而今天,是第二次。
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在医院对面的楼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司徒镜。他看着林栋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异彩:
“龙魂玉的力量...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小丫头还不会用。不过没关系,很快,它就是我的了。”
他身后,一个黑影恭敬道:“长老,唐豹问接下来怎么办?”
“告诉他,三天后,东海明珠酒店,他和上官林儿的婚礼照常举行。”司徒镜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那将是一场鸿门宴,林栋一定会来。到时候,老夫亲自出手,取他性命,夺龙魂玉。”
“是。”
黑影退下。司徒镜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师兄,你也要来东海了吧?二十年了,我们师兄弟,也该做个了断了。”
风吹过楼顶,卷起几片落叶。
东海的天,越来越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