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界。
景国,静安郡,松果村。
炎炎夏季,哪怕天刚蒙蒙亮,空气依然灼热的如置烤炉。
三日前的那场小雨,让干涸的土地,敞开了大嘴,却也未能喝到尽兴。
许多庄稼汉敞开湿透的麻布衣襟,露出晒到黝黑的腱子肉,满头大汗从六七里外挑回了水。
然而杯水车薪,一桶水倒下去,泥土的颜色也只微微变深些许。
男人们踢了踢仍旧干燥的田土,迸起一片尘埃,不禁叹气出声。
无奈,却也只能提起磨到油光锃亮的扁担和水桶,再去挑水来。
已经干涸的河沟旁,二亩良田的庄稼,长的要比别家更旺盛一些。
就连地里的野草,都在热风中左右摇摆,欣欣向荣。
穿着灰色短褂,大概十六七左右的少年,弯腰从地里拔出野草。
比起那些麻木挑水,试图挽救干旱的村民们,他眼里并无太多无奈。
双眸平静,淡定。
就像拔草的手一样稳重。
抬手扶了扶烂了边角的破旧草帽,露出略黑的脸庞。
“十二年了,还好乱世已过,正是百废待兴的好时候。”
楚浔露出些许感慨之色,十二年前还是地球上一个加班到吐血的怨种牛马。
直到深夜下班回家撞了大运,才穿越到这个世界。
原身两岁时,父母便已身亡。
靠着村里人接济,帮衬着艰难讨生活。
好不容易长到四岁,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因为突发恶疾,无钱医治,就这样静悄悄的离开了人世。
楚浔穿越来,恰好乱世结束,景国初立,新皇登基。
当时百姓无藏盖,天子不能具钧驷,如佛经所言,天下皆苦。
那位传说因见不得人间苦难,私放受冤囚徒,斩白蛇起义的新皇帝,颁布旨意。
凡景国之土,以户分均,民得买卖。
并且鼓励开荒,赋税从前朝的泰半之赋,降至十五税一。
所谓十五税一,便是收成上交十五分之一
但同时也收取荒芜税,顾名思义,分给你的田产如果荒废,不仅要纳粮,还得多交税。
避免有人好吃懒做,荒废良田。
尽管如此,仍令百姓直呼圣君。
在这样的背景下,楚浔虽是孩童之身,但继承了二亩良田。
有村里人帮忙,自己也够勤快,还算顺利的长大成人。
只是这几年风不调雨不顺,连年大旱,使得许多农户近乎颗粒无收。
莫说纳粮了,饭都要吃不起。
“浔哥!”
田埂上,扎着羊角辫,十四五岁的少女,捂着肚子跑过来。
身上薄薄的灰色麻衣,已经被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虽是女儿家,但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闺女,同样晒到浑身黝黑。
样貌算不上好看,普普通通,唯有眉眼间的稚嫩,会让人稍微多看一眼。
到了跟前,少女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身子,从肚腹衣服下,取出巴掌大的水袋。
如做贼般偷偷摸摸递过来,脸上带着邀功的笑:“我从阿爹挑的水桶里,偷偷灌的,快喝些解解暑。”
这场高温,不仅让田里的庄稼耷拉脑袋,走六七里路去挑水的庄稼汉,个个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吞下滚烫的烙铁,烫的人从嘴巴到喉咙再到肺里,疼的钻心。
没有人舍得乱用水,莫说洗漱,就连自家喝水都得定时定量。
哪怕多喝一口,都要挨训受罚。
楚浔知道她的性子,比寻常女孩拗的厉害。
如果不接,她宁愿把水倒掉。
拿过水袋后,楚浔打开皮塞子,浅浅抿了一口。
少女在一旁催促道:“再喝一点,多喝一点!”
直到楚浔猛猛喝了一大口,她才满意的笑出声来。
公鸭一般的嗓子,粗的很。
嘴唇上干裂的皮层,跟着笑声上蹿下跳,她却丝毫不在意。
楚浔把水袋递给她,道:“你也喝点。”
少女接过水袋,看着还有些许水渍的袋口,被太阳晒到黑红的脸蛋,多了些许扭捏。
虽说自小就认识,可现在终究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自己喝了,岂不是等于……
她越想,就觉得今个儿格外的热,烫的脸皮子都要烧起来了。
楚浔看了眼那边刚浇完水,正朝这边张望的瘦削汉子,道:“回去吧,莫要再送水来了,你阿爹挑水可不容易。”
这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但少女从来不听。
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这么拗。
或是觉得这话有些拒人好意,楚浔又道:“明日我陪石根叔一块去挑水。”
少女听的眼睛一亮,她还有个哥哥,但去给员外老爷打短工去了。
家里的二亩地,自从娘亲因病过世后,全靠阿爹一个人忙活。
自己虽然也帮忙,可终究只是十来岁丫头,能帮多少呢。
楚浔愿意帮忙是好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就能多跟他一块待着了。
“妮子,走喽!”瘦削汉子抹了把脸上不断流淌的汗水,大声喊着。
少女连忙应了声,冲楚浔嘻嘻笑着:“我去啦。”
待楚浔点头,她把水袋塞回衣服里,扭头跑开。
跑的那么欢快,连脚上的草鞋都跑断了,却毫不在意。
拎在手里,光着脚丫子一路小跑。
回到自家田里,张石根见她拎着鞋,光着脚,烫的脚板都红了。
又心疼又无奈,道:“你这小妮子,又偷水去给阿浔了?”
少女张安秀吐了吐舌头,过去挽住他的胳膊:“阿爹莫要生气,等回家给你捶背好不?”
瘦削汉子摇头:“这点水救不了旱灾,有什么好心疼的。何况阿浔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靠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遇上今年大旱,就怕县衙的老爷还让我们定数交粮,日子可有的苦了。”
朝廷虽有旨意,但到了地方上,县衙老爷又加了码。
如果丰收了,那就以十五税一纳粮。
若减产了,则一亩地按二百斤粮做底,也就是最少得交十三斤粮食出来。
一年两次纳粮,就是二十六斤。
放在寻常年头,这样的规矩倒也无妨,可遇上大旱,就有点要命了。
“我看浔哥的庄稼,比咱家长的还旺呢。”张安秀道。
“你懂什么,现在老天爷不愿意降水,家家都旱的不行。他家长的再好,能好到哪去。”
挑水时,附近几个村子都为了争水,骂的不可开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
历年干旱时,为争水源打架的多不胜数,严重时甚至会出人命。
张石根脸上愁容满面,忍不住低骂出声:“这贼老天,让我们过的快活些能反了天不成。”
可是再骂又能如何呢,终究只是说不上话的屁民。
看了眼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的水桶,张石根叹了口气,再次扛起扁担。
张安秀很懂事的也提了个水桶跟在后面,道:“阿爹,浔哥明天要陪咱们一块挑水去哩。”
张石根走在前面,随口道:“去呗,多个人多份力。”
张安秀回头看到那边田地里埋头拔草的身影,摸了摸麻衣下藏着的水袋,哪怕渴的要冒火,干裂的嘴角依旧轻扬。
庄稼汉们如此往复,直到太阳升起,温度越来越高。
实在晒的受不住,才各自回家歇息,等傍晚凉快点了再去挑水。
唯有楚浔,依然在地里忙活着。
几只乌鸦飞落在附近枯树枝头,发出嘎嘎声响。
楚浔抬起头,正见几只乌鸦爪子抓着枯枝,歪着脑袋看他。
阳光下,看似纯黑的羽毛,映照的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楚浔不禁笑出声:“你们倒是准时。”
乌鸦嘎嘎叫着,落在他肩头,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反倒显出几分亲近。
嘴里叼着几颗不知哪来的野果,楚浔伸出手,乌鸦便主动张口,将果子落入他手中。
随后,几只野兔,蹦蹦跳跳过来。
嘴里衔着几根白白嫩嫩的茅根,吃起来又脆又甜。
接着是两条米许长的蛇,一条白色,一条青色,它们带来了三两重的白鲢。
过了会,又来了一只黄鼠狼,几只灰不溜秋的田鼠。
聚集来的蛇虫鼠蚁,渐渐多了起来,各自都带了吃食。
彼此之间明明是天敌,克星,此刻却都老实的很。
把吃食放下后,它们围拢在楚浔身边,像在等待什么。
楚浔笑眯眯的把东西都捡起来,放入竹筐,望向四周,确定再不可能有人来。
这才伸出右手,熟练的将食指与中指,无名指交叠,捏出一道法诀。
【小云雨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