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人群中,没有张石根站立的身影。
这个对楚浔颇有期望的削瘦汉子,用命换了三石村武师的一条胳膊。
被抬回来的时候,肚腹都塌陷下去了。
武师一脚踹断他大半肋骨,将五脏六腑扎的千疮百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死状算不上凄惨。
张安秀哭的站不起来,抱着阿爹的尸体,一声一声的喊着。
整个松果村,那几日处处是哭声。
几只乌鸦在田边没有找到楚浔的身影,便在村中徘徊。
它们眨着眼睛,望着一片片白布在农舍挂起,一口口棺材运往村中。
田地里,都是汉子们在挖坑取土,准备下葬。
嘎——
嘎——
这几只乌鸦叫出声来,格外凄厉。
得知消息后,张三春从镇上富户家赶回来。
这个面相憨厚的汉子,确实想过报仇。
楚浔把他拦了下来:“石根叔说了,老张家得留个后,你若去了,万一出什么事,将来留安秀一个人在村里遭人欺负,谁还护着她?”
“就算要报仇,也不是现在。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这话不假,三石村那位武师虽负伤回了镇上,但其背后有师门,就在县城里。
村与村争水,杀伤了人,古来今往皆有之。
可如果你事后还要追去报仇,别说不是武师的对手。
就算是,其师门也不会袖手旁观。
老张家不过平头百姓身份,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能对付这些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武夫。
哪怕练气期一层的楚浔,也不行。
他只是比常人力气大些,会两道用来培植的术法。
真打起来,现在根本不是对手。
但楚浔并未就此揭过,而是双手重重拍在张三春的臂膀上。
“年幼时家里没吃的,全靠村里的百家饭接济才不至于饿死。无论石根叔,还是别的叔伯,哥姐,都对我不薄,恩同父母。”
“这笔账,我接了。”
“大哥尽管看着,待来日,我必登门亲临,找他们报仇雪恨!”
张三春怔怔的看着楚浔,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也矮了半头的少年,双目如此明亮,气势如此滔天。
他不懂,现在报不了仇,以后又如何能报。
可心里莫名觉得,楚浔是可信的。
他说行,那就一定行!
瞥了眼不远处,跪坐在灵堂前颓然不起的小妹。
张三春又看向楚浔:“你娶了我妹妹吧。”
楚浔一怔,张三春接着道:“以前爹就说过,你若是张家的人,老张家一定会有好日子过。现在我爹不在了,我知道自己没啥本事,村里人都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小妹性子虽然拗,但人不坏。你若娶了她,老张家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一个大子都不要,行不?”
楚浔看着这个憨厚的汉子,忽然想问问,都谁传的谣言,说他憨的?
老张家才多点东西,无非四亩半田地,一栋老旧的黄土屋,翻箱倒柜未必能找出二两白银。
这的确是家中所有,对以田地为生的庄稼人来说,如此代价,不可谓不大。
让外人知道,憨货的名头会坐的更实。
家底子都不要了,只为找个妹夫,让你爹知道了,都得气到从棺材里蹦起来抽你!
楚浔可以确定,张三春绝对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和秘密。
但这个在村里一直被笑称憨货的汉子,就是能如此破釜沉舟,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宝在一个十六岁少年身上。
他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楚浔足够聪明,能帮到自己兄妹很多。
其它的,比如地和家产都给了楚浔,自己怎么办。
给富户打短工,也不是一辈子的着落。
活时有时无,还克扣你工钱。
可他真没考虑那么多,想法就这么简单,纯粹。
楚浔并未答应,并非看不上张安秀。
平心而论,这个妹子虽然外貌不起眼,却是个操持守家的好姑娘。
过日子,娶这样的不会错。
但两人年纪都尚小,哪怕这个世界十四五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但楚浔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有什么事,等过几年再说。
见他不答应,张三春虽有失望,却没有强求。
只觉得,是自家妹子配不上罢了。
楚浔并未多言,回了自己的小院,便开始不断用起法术。
小云雨术+1
小云雨术+1
……
两村争水械斗的风波,并未持续太久。
三石村被打服了,加上县太爷发话,确认了那口老井归属松果村,不许再争。
至于你三石村要水,可以去二十五里外的松柳河。
远是远了些,但水比这口老井还多。
若说老爷我偏袒,那就跟你讲讲道理。
是你三石村先动手,杀了人家松果村的人,这事怎么交代?
没有人愿意背这罪名,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你不吭声,县太爷才会说两村械斗,法不责众。
再叨叨个没完,先抓几个倒霉鬼去顶罪再说。
几天后,张石根等人被抬去地里安葬。
楚浔虽不是他儿子,却也披麻戴孝的抬棺。
张三春耷拉着脑袋,两眼通红的和张安秀走在前面。
村里因争水死去的人,都在这一天统一下葬。
整整十口棺材!
全村人除了尚在襁褓的幼儿和生母,因规矩忌讳没来,其他人哪怕断了腿,也被人搀扶着来了。
天气依然热的很,众人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流入眼眶,混着泪水砸落下来。
人群之中,有跟随而来的妇人抬头望天,呢喃道:“若是有雨就好了。”
百里内的规矩,若下葬这一天有雨,那就是老天爷来送行了。
走的人受老天爷眷顾,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可是天这么热,晴空万里,哪里会有雨呢。
棺木用绳索捆着,放入墓穴中。
当儿子的,先铲了第一锨土,然后是孙子,接着是其他亲戚。
一人一锨,便能很快把墓穴盖住。
一座座新坟,就此立起。
黄纸飞扬,漫天尽是悲戚。
之前说话的妇人,拉着小儿子,在自家三哥坟上,放下新编的草环。
“哥,你走好。下辈子投个员外老爷家,就不用遭罪了。”
如此朴实,却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祝福。
这时候,妇人感觉脸上滴落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去,而后抬头望天,眼中诧异,逐渐惊喜。
“下雨了!”
细密的雨水,从天而降,覆盖方圆十米范围。
这雨来的如此及时,落在新坟新土上,打的黄纸落地,劈啪作响。
众人都纷纷抬头,愕然看着大太阳下的那块雨云。
雨水并未在一处停留,而是缓缓移动着,将一座座坟头浇湿。
村长的二儿子站在雨中,浑身早已湿透。
他猛然跪下,泪崩不止:“老天爷来送行了!爹,您走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各自跪下,迎着雨水为亲人高呼送行。
张石根的坟头,自然也是如此。
张三春和张安秀兄妹跪在那,泪流满面。
楚浔在他们身后,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双手早已掐起法诀,灵气蜂拥而出。
这么大的范围,已经不是小云雨术的范畴了。
【大云雨术2/30000:大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可随心控制缓慢移动及雨水多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