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钧转身面向松柳水神庙,微微昂首,挺起胸膛。
“若真有松柳水神,当造福此方百姓。倘若兴风作浪,残害无辜,本官必定持兵讨伐,定斩不饶!”
一番话语,声色俱厉!
天下人皆敬畏仙神,哪怕官员亦是如此。
唐世钧相信,这里或真有一尊仙神庇护。
但他丝毫无惧,傲气冲天。
无论是仙,是神,是妖,是魔。
害了他呕心沥血经营八年的漳南县,便要问斩!
只因他是唐世钧!
举世无双的世。
一字千钧的钧!
八年县令,并未磨平他的棱角。
反而将这块尖锐的金石,磨的更加锋利。
景国二十九年。
唐世钧二十九岁。
新朝初立,兴兴向荣。
榜眼及第,意气风发!
楚浔目视唐世钧朝着轿子走去,见他步伐沉重,心知其所忧虑。
半空中,一只乌鸦振翅掠过松柳河。
嘎——
沙哑的叫声,于空中炸开。
轰——
水浪翻涌,冲天而起。
已经掀开布帘,准备进轿子的唐世钧,耳边传来一声呼喊:“大人请看!”
唐世钧转过头,只见一条白色大蟒于水中窜起。
近两丈长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更有一只脸盆大的乌龟,被白蛇顶着,清晰可见。
松柳河两岸百姓皆听过传闻,松柳水神驾驭龟蛇。
因此见到这一蛇一龟,都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慌张且敬畏的跪拜叩首。
唐世钧并未如此,他离松柳河有一段距离,所看到的画面全然不同。
白色巨蟒与青色大龟固然显眼,可它们前方,却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依稀间,唐世钧视线似有些恍惚。
好似楚浔的身影,变的无比高大,即便大龟,巨蟒,也只是陪衬。
他曾去过松柳水神庙,见过那尊面貌模糊的神像。
而如今,模糊的神像,似与眼前这道身影重叠了。
哗啦啦——
水花四溅,巨蟒和大龟隐入水下,消失不见。
唐世钧的视野里,只剩下楚浔一人。
仍旧清晰,仍旧真实。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即便松柳河没有水神。
可是还有楚浔。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觉得,只是心中忽然激荡万分。
双臂抬起,拱手出声:“君当珍重!”
楚浔亦拱手行礼:“大人珍重。”
唐世钧没有再多言,更没有再去看松柳水神庙。
心中的忧虑,这一刻如晴朗日头,硬生生撕开了那一抹阴霾。
光芒如潮,延绵不绝。
世上是否真有松柳水神,哪怕见了巨蟒和大龟,也不能确定。
但世上,真有一个叫楚浔的人!
楚浔目送唐世钧坐进轿子,沿着林间小路渐行渐远。
许久后,他才回过身来,看向在河岸两边跪拜的百姓。
当初张安秀拉着他跪拜松柳水神,他知道那神像就是自己。
如今百姓诚心叩首,却不知那神像具现就在眼前。
这一刻,楚浔忽然觉得肩上重了几分。
仿佛唐世钧临行前拍下的几掌,始终未曾消逝。
又或者,他终于明白这几掌的意义。
时间如长河,奔流不息,从不回头。
只有他,会站在河岸边,看着一撮又一撮的人。
来了。
去了。
如同抨击在岸边的浪花,点点水渍溅在潮湿的泥土上。
恍若存在。
——————
唐世钧升官,一分银子都没拿,全部留在了县衙。
只带走了这些年在漳南县挥毫的字画,除此之外,还有一株忒长的稻穗。
这是当年他要呈给皇帝陛下,却因楚浔所言,留作警示的好东西。
为官者,当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方能步步为营,一展宏图!
百姓夹道欢送,更有许多人痛哭流涕,依依不舍。
他们多半是当年逃难来的流民,如今在漳南县站稳了脚跟,不用再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这是唐世钧的功绩,更是功德,也是百姓感激的源头。
从前对那几条政令万分不解的人,如今只觉得羞愧难当。
论目光长远,难以望其项背。
新接任县令的,是原主簿郑修文,也算老熟人了。
升官后,还特意喊楚浔来县衙简单吃了顿饭。
言明唐大人走时吩咐过,要盯着楚介宾,不可因家产渐丰走了歪路。
楚浔听的默然,唐世钧对他,平日虽无过多偏袒,但临走前,还能留下这么一句叮嘱。
可见其重视,已经超过官吏对待乡饮宾。
郑修文也是看出了这一点,道:“唐大人对楚介宾,当真有爱护之心。世人千千万,能惺惺相惜者寥寥无几,楚介宾当以此自勉才是。”
楚浔点头,该是如此,方不令故人心忧。
有人升官,欢呼雀跃。
也有人家,满面愁容。
今年秋闱,李长安再次去考科举。
他三年苦读,每日读到深夜,蜡烛都不知燃尽千百。
信心满满去了考场,结果放榜之日,榜上无名。
一家子苦着脸回来,精心准备的红布,如三年前那般无用。
李田间的婆娘,回来路上不知骂了多少句。
她斩钉截铁的喊着:“定然是他们使了银子!我孙儿比他们聪明百倍,怎会中不了举!都怪你个死老头子,抠抠搜搜的。银子又不能吃,留着要带进棺材里?”
李田间的年纪,比李守田还要大五岁,如今已是头发花白,尽显老态。
人老了,脾气更小了。
年轻时家里就是婆娘嗓门大,如今更甚。
被训的跟孙子一样,也不敢吭声。
心里只觉得,或许真该拿银子使使劲。
若能中举,来年做了官老爷,多少银子拿不回来?
李长安却咬牙摇头,道:“今年考题非我所擅长,后三年,我再研读其它经典。”
“即便不拿银子,也必定能中举!”
李田间连忙附和道:“说的没错,就算不使银子,长安也能中举的!”
他婆娘瞪来一眼,吓的李田间连忙缩回头去。
家有悍妻,无可奈何。
“那就等三年再考一次。”李田间的婆娘嘟囔着:“不就是两次没中,县令老爷还做了八年才升官呢。”
呼——
一阵风吹来,呼啸声转瞬即至。
几人抬起头,只见一片黑压压,体型硕大的乌鸦从头顶掠过。
李田间两个儿子,如今已经三十几的人了。
可看到这群乌鸦,还是脸色发白,下意识的抱着脑袋伏下身子。
气的老母亲对着俩儿子一人一脚:“起来!不就是一群畜生,都多少年了,还吓成这样,没点出息!”
俩男人畏畏缩缩,哆嗦着身子,从指缝斜着往上空瞅。
看到乌鸦群已经飞远,这才敢垂下手。
李田间的婆娘越看越气,指着乌鸦飞走的方向骂的震天响。
“都怪这群乌鸦扰了我孙子读书,才中不了举人!早晚把你们都宰了烤着吃!”
乌鸦群中,几只老鸦似听到了。
转头飞回来,掠过林间时,从地上俯冲掀起几块石头,树枝。
到了李家一行人上空,直接丢了下来。
李田间一家人被砸的吃痛,俩儿子更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噩梦,抱着脑袋怪叫着跑了。
李田间的婆娘刚想抬头骂上几句,一坨黏糊糊的粪便从天而降,把嗓子眼堵的严严实实。
她又急又气又恶心,两眼一翻,竟是当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