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拥簇着陈凡一行来到北城时。
刚过净因桥便突然有炮仗声“轰轰”炸响。
百姓们本来都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之中,默默跟着马车机械地前行,突然被这炮仗声吓了一跳,人群顿时乱了,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学礼也吓了一跳,越过车队,扶着车厢朝前看去。
“老师,有人在桥北放炮仗,还摆了桌案。”
刘夔道:“或许是有百姓为老师践行。故而摆了酒!”
“不是!”
突然,何凤池冷着脸,努了努嘴道:“看,有人来了!”
再等何凤池等人看去时,果然那桌案旁一行十多人靠近后径直落座。
何凤池冷笑道:“一个个衣着绫罗绸缎,想必是有人来看我们的【笑话】了!”
果然,刚刚过桥,便有家仆拦在桥头,为首的家仆昂首道:“来得可是海陵陈先生一行?”
车队和百姓们全都沉默,没有人上前搭话。
那家仆见没有人回答,他也不尴尬,自顾自道:“小的是沈家家仆,我家主人说了,听说陈先生要回籍待勘,家主人觉得陈先生一路舟车辛苦,特备下水酒为陈先生践行。”
陈学礼上前一步道:“你家主人是谁?”
家仆让了让,露出那十多个人来:“我家主人姓沈,讳庾,常年客居金陵,听说近来家中遭逢大变,故而从金陵赶来处理家中之事。”
张邦奇听到这个名字,上前一步道:“是沈度之子沈庾。”
陈凡道:“我初与郑兄习字,学得就是沈度的馆阁体,原来是名臣之子,那便见上一见吧。”
顾彻眉低声道:“拦路放炮仗,这沈庾恐怕非为夫君践行而来。”
陈凡洒脱一笑:“难道他还想当街刺我不成?”
顾彻眉笑了笑道:“速去速回,还要赶路。”
陈凡这边撩开帘子,下了车来,只见那十多人中一人起身遥遥朝陈凡拱了拱手。
随即那人挥了挥手,只见一群家仆打扮的人从小巷里鱼贯而出。
那些人手里捧着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一个个刻有名讳的木质灵牌。
陈凡这边众人齐齐色变,陈学礼怒道:“就知道没安好心,老师做好,学生们头前带路,若有人拦着,学生便叫人打将过去。”
说罢,一众学生越众而出,拦在陈凡身前。
陈凡微微一笑道:“无妨,名臣之子,可不多见,待为师前去会一会。”
说罢,拨开他,大步朝前走去。
陈凡这边刚走到沈庾面前,就看见为首的沈庾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目光沉浸,不仅没有急头白脸的喊打喊杀,反而一脸郑重地施了一礼:“想必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陈状元了,久仰。”
“想必你就是沈公之子,久仰。”
沈庾面无表情的一伸手道:“请入席!”
陈凡没有动:“未知这席为何而开?”
“为陈先生践行而开。”
“从没听说,为人践行,是捧着灵位来的!”说罢,陈凡看向那些灵牌,果然,最前面的几个灵牌中,沈仝名列其间。
沈庾看了看身后的灵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陈先生有所不知,这些灵牌,皆是家中丧乱之人。他们生前或骄纵,或愚钝,或贪鄙,死不足惜。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他们死后,无一不托梦于沈某,说陈先生乃天煞星下凡,专司杀戮。他们既已身死,魂归泉台,本该瞑目,却皆言有一事未…………了…………”
沈庾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未能亲见陈先生之结局。”
他直起身,朗声道:“故沈某携灵牌至此,也不是为祭奠家人,实则是为了观礼啊。《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陈先生今虽罢官,然天下士绅,皆拭目以待——”
“《易》有亢龙有悔之诫,《老子》有物壮则老之训。陈先生年未弱冠,三元及第,手握重兵,杀戮无算,此亢之极、壮之甚也。沈某不才,今日备此薄酒——”
他端起一杯酒,却不饮,只缓缓倾于地上:“专为祭也。祭陈先生早堕黄泉,祭陈先生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左传》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沈某今日携亡灵至此,正欲告慰泉下诸人: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势,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沈庾将酒杯倒扣于案上,长揖一礼:“庾请陈先生上路。在下与诸亡灵,当于松江、于京师、于天下万方,翘首以盼陈先生之后报。”
说罢,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目光如深潭静水,不见波澜。
“哈哈哈哈!!!!!”陈凡听完,忽然大笑不止。
那笑容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他缓步上前,在沈庾那杯倒扣的酒前停下,伸手将酒杯正了过来。
“《礼记》有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陈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桥头,“沈公为族人报仇,携亡灵拦路,陈某理解。不过嘛——”
他抬眼,目光如炬:“沈公引《诗》引《易》引《老子》,却独独漏引了一句。”
沈庾眉头微皱:“愿闻其详。”
“《尚书·泰誓》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陈凡一字一顿,“沈家、杜家、何家,包括陆老部堂的那几个好儿子,他们妄图勾结倭寇,开城门、劫修河银、掳百姓为质——敢问沈公,此等行径,是书中的抚民呢还是虐民呢?”
他转向那些灵牌,声音陡然转厉:“陈某杀他们,不是为私仇,是为东南五省枉死的百姓!沈公今日携灵牌来,敢问牌中可有前次松江城破时投井的妇人?可有被倭寇掳去海岛为奴的民夫?可有北新泾渡口被焙烙玉烧死的兵卒?”
沈庾面色微变。
“没有。”陈凡自问自答,“因为沈氏门中,从无此等贱民。沈家学的是馆阁体,写的是太平赋,哪里会知道馆阁之外,有饿殍;太平之下,有白骨?”
他上前一步,与沈庾咫尺相对:“沈公引《左传》多行不义必自毙,陈某便还沈公一句——《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沈仝、杜绮、何拳,残贼之人也。陈某诛之,如诛一夫纣。沈公今日为纣鸣冤,是仁耶?义耶?”
桥头百姓中,有人低声叫好。
陈凡却不追击,反而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朝沈庾郑重一揖:
“沈公之父沈度,英宗年间以端楷入阁,英宗赞其【我朝王羲之】。沈公一生,不党不私,不激不随,故能以一书生历事四朝,善终林下。陈某丨习字之初,临的便是沈公《敬斋箴》,至今书案犹存。”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沈公今日之来,是沈度之子的作为,还是沈仝之叔的作为?若为后者,陈某无话可说;若为前者——”
陈凡冷冷一笑,微微摇头,嘴角那带着一抹道不尽的嘲讽。
“好了!”陈凡端起桌上的酒壶,在那翻过来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饮而尽。
“《论语》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陈某杀沈仝,不求什么大仁,实则是为了松江的万千百姓;沈公今日拦路,也不是为了什么义,实则不过是为了族人罢了。你我皆非圣人,各尽其分而已。”
他转身上了马车,居高临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沈公,灵牌请好生收着。陈某此去海陵,或起或伏,皆在天下人眼中。请沈公与诸亡灵翘首以盼——”
“出发!!!!”
马蹄声起,车队扬尘而去。
城门楼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杨廷选躬身长长一揖到地:“文瑞,一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