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八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整。
香港文化中心大剧院门口,红毯铺了五十米。
闪光灯亮得能把黑夜照成白昼。
距离清水湾那场温馨的婚礼,才过去一天,但今晚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从私密的感动,转向了公开的审视。
许鞍华站在剧院台阶上,看着排队入场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街角转弯。
她手里攥着首映票房的实时数据,指尖发白。
“许导,别紧张。”
赵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左手绷带,换成了更轻薄的护腕。
穿一身黑色西装,林青霞挽着他右臂。
两人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闪光灯下偶尔一亮。
“我不是紧张票房。”
许鞍华深吸一口气,“我是紧张……他们会不会看懂。”
“会。”
赵鑫说得笃定,“我们用了五年时间,教会香港观众一件事:看鑫时代的电影,要带脑子,也要带心。更何况,我们还继承了‘邵氏出品,必属佳片’的品质。”
话音刚落,红毯那头传来骚动。
谭咏麟从加长林肯里钻出来,没穿西装。
竟然穿着一件,印满椰子树和火烈鸟的夏威夷衬衫。
配白色长裤,脖子上还挂着一串贝壳项链。
活像刚从婚礼派对,直接赶来的度假客。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拍照。
“阿伦!你这身是?”
“婚礼后遗症!”
谭咏麟咧嘴笑,对着镜头比V,“昨天在清水湾还没玩够,今天继续度假风!辉哥说我今天必须穿正经点,我偏不!看电影是开心事,穿那么严肃干什么?”
他蹦蹦跳跳跑上台阶,看见许鞍华。
立刻正经三秒:“许导,我保证,等电影开始我就安静如鸡。”
许鞍华失笑:“你安静如鸡,那还是谭咏麟吗?”
接着是张国荣。
他穿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丝绒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换成无框的,与昨天前婚礼上那身象牙白西装截然不同。
整个人从温柔新郎,切换成了如玉般公子。
“Leslie!看这边!”
张国荣停下脚步,对镜头微微颔首。
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沉静,已经说明一切。
记者问:“今天来参加首映,有什么想说的?”
“我会认真看电影。”
张国荣看向剧院大门,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部电影里有我和鑫哥、森哥、圆圆邓……我们所有人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记者们心头一热。
徐小凤和邓丽君,同车抵达。
徐小凤依然穿着婚礼上那件墨绿旗袍,只把披肩换成了银色绣竹叶的。
摇着团扇,每一步都像在走台步,显然对这件战袍情有独钟。
邓丽君则换下了婚纱,穿一身藕荷色缎面长裙。
头发松松挽起,温柔得像月光。
“小凤姐!圆圆邓!看这边!”
两人并肩而立,徐小凤霸气,邓丽君柔美,记者们对着两人疯拍。
“小凤姐,好漂亮的旗袍!”
“当然。”
徐小凤摇着团扇,“阿英姐说这件旗袍有喜气,绣了四只凤凰,昨天保佑婚礼,今天保佑电影‘四平八稳,凤鸣九天’。”
“圆圆邓,新婚感觉如何?”
邓丽君脸微红,温柔答:“很好。但今天请大家先看电影,私事……以后再说。”
顾家辉和黄沾,是最后到的。
两人从同一辆车里下来,还在吵。
黄沾扯着顾家辉的袖子:“老顾!你婚礼上那首词最后一句‘灵犀通双心’,平仄还是有问题!我昨晚越想越不对!”
顾家辉推推眼镜,面无表情:“有问题你当场怎么不说?现在马后炮。”
“我当场不是喝晕了吗!”
“喝晕了还作诗,作得稀烂。”
“我稀烂?那你来!”
“我来了啊,我不是作了吗?还要怎样?”
“那是我让着你!”
两人一边吵一边走上红毯,知情者辛苦地忍着笑。
记者们则在用相机疯狂记录,两人斗嘴的画面,比任何宣传通稿都生动。
晚上七点三十分,剧院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前,许鞍华回头看了一眼。
赵鑫和林青霞,坐第一排正中,新婚夫妻的手紧紧相握。
林成森和邓丽君在隔壁,邓妈妈和林妈妈坐在他们身后。
两位亲家母依然手拉着手,只是今天表情,多了几分紧张。
谭咏麟和张国荣,坐在第二排。
一个东张西望对观众做鬼脸,一个安静注视银幕。
顾家辉和黄沾在第三排,终于不吵了。
都盯着前方,表情严肃地像等待考试成绩。
钱深和林莉坐在第四排,钱深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观众反应。
威叔带着武行徒弟们,坐在最后排,五十个黑衣汉子整整齐齐。
昨晚婚礼的“街头仪仗队”,今天变成了“影院护卫队”。
灯光全暗。
银幕亮起。
没有龙标,没有片头动画。
第一个画面,就是黑白。
1940年5月16日,南瓜店。
黄土,血迹,一只蚂蚁爬过血痂。
两分钟的长镜头,没有任何台词,只有风声,喘息声,血渗进泥土的细微声响。
那摊被道具组,复刻了十九遍的血,此刻在银幕上,呈现出惊心动魄的真实。
观众席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接着,画面跳转到1980年,巴黎。
彩色瞬间涌入,塞纳河畔。
艺术家(张国荣饰)在画布前发呆,那眼神里满是迷茫与寻找。
与昨天婚礼上沉稳的Leslie,判若两人。
电子音乐响起,漂浮,不安,寻找。
然后又是台北,黑白。
林文秀(汪萍饰)在眷村老屋里,擦拭丈夫的照片。
动作轻柔的,让邓妈妈瞬间捂住了嘴。
古琴声起,沉,重,扎根。
三个时空,三种色彩,三种声音。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交错,碰撞,对话。
当林文秀在祠堂里,说出“我不是被动地等。我是主动选择了一种,不会被时间磨损的爱”时。
观众席里,响起了第一声抽泣。
声音来自林妈妈。
接着是邓妈妈。
再接着是一片片。
当艺术家在塞纳河边,听到走调的《何日君再来》,突然泪流满面时。
谭咏麟在黑暗中,悄悄抹了把眼睛。
当最后那段“交响噪音”响起,巴黎的电子音、台北的民乐音、香港的市井声,激烈碰撞,最后在静默中,长出新生旋律时,整个剧院,鸦雀无声。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