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事。”
达里厄斯低低叹了一声，上前拢了拢林倦的衣襟，肃然冷峻的眉眼渐渐缓和下来，“这外面风大，我们去飞行器上说。”
林倦感觉不太对，看向伊莱亚斯，他也轻轻笑了一下，拉住林倦的胳膊，“走吧。”
几个哨兵朝身后的下属们使了个眼色，下属们沉默着，互相对视一眼，各自领命而去。
林倦被众人簇拥着往前走，一副在状况外的表情，不由看向凯兰德，忧心忡忡地猜测道：
“不会是哪个边境又爆发畸变体狂潮了吧？边境屏障又失效了？战场情况严峻？阵亡了很多哨兵？”
“哎，你们快说吧！我们一起面对，大不了就增加一点工作量！”
林倦狠狠一咬牙。
不就是紧急项目吗？不就是有可能要重新经历一次高强度工作吗？她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林倦了！区区战场支援，拿下！
“啧，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荀烨撇撇嘴，吊儿郎当地挤开其他人，硬生生凑到林倦身边，揽着肩膀将人按到座椅上，暗戳戳成功抢占最近的位置。
“什么意思？”
林倦将他不安分的爪子一巴掌拍掉。
“没发生战争你们还这副表情？难道首都星还能有人欺负你们不成？”
荀烨深深叹气，看了眼远处缓缓关闭的舱门，将协会和中央白塔安排的保镖队挡在外面。
才一脸神情恹恹地开口，“要真是欺负我们就好了，这次是因为你。”
“我？”林倦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又怎么了？因为苏应真那件事？”
她思考了两秒，倒是想得很开。
“如果是会长想要低调处理，那就低调一点吧，反正现在她人都已经……我也不想事情闹大了让苏家乱下去。”
如果塞莱斯特希望各方势力能互相制衡，那就制衡吧，反正她也管不着。
要是苏应真还活着，她也许要担心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害怕继续被阴，现在人都没了，追着不放也没意思……
“呵呵。没那么简单。”
荀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生气，急忙从旁边拿了瓶水灌下去，给自己顺顺气。
“苏应真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吗？”
林倦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首都星另外有好几个家族的人忽然接连出事，里面还涉及了向导。”
“然后？”
“然后协会派人调查，一查就查到他们其实跟苏应真暗地里早有往来，在背后推波助澜。”
荀烨不知回想起了什么，越想越生气，脖子通红，“调查组那边还想瞒着我们私下处理，真以为我们是吃干饭的？！”
“不轻不重地罚一下，那不就是直接默认他们可以胡来吗？”
“如果继续追查，肯定能查出更多东西！”
“……”
林倦哑然。
恰好此时飞行器已经稳稳停在宫殿门口。
舱门打开，众人站起身，荀烨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鸣不平，“那群人真是疯了！”
伊莱亚斯拍了下他的肩膀，惯常冷淡的脸色此时也有些不好看，劝道，“先进去。”
林倦微微抿唇。
想起今天下午苏寰宇透露说他有些事要亲自去办……难道就是这些事？
踏出飞行器。
头顶的天色已经黯淡到只剩下远处一根模糊的地平线，浅黄和白色交织，逐渐被黑夜吞噬。
旁边的花丛里窸窸窣窣动了两下。
借着灯光，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小狐狸大半身子藏在灌丛里，只探出一只脑袋，好奇地观察着一行刚刚归来的人。
而后猛地向上高高蹦起，跳出灌丛，一边摇尾巴，一边好奇地冲着他们跑过来。
“哟？”
荀烨挑挑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出去，稳稳捏着狐狸的后脖颈将它提了起来！
狐狸吓得一激灵，不断蹬腿，四肢挣扎。
他恶狠狠凶道，“是不是上次挨揍没挨够，居然还敢主动凑上来。”
“行了，别欺负它。”林倦连忙将狐狸从他手里解救下来放回地上。
小狐狸四条腿不听使唤地乱蹬，都快在地上刨出火星子，嗖一下，重新躲进灌丛里藏起来。
“上次你放精神体揍它我都看到了，幼不幼稚？以强凌弱不是君子所为。”
“谁让它长得这么讨厌……”
“行了，快进去。”
林倦愁眉苦脸地走在最前面，跟在身后的哨兵也是如出一辙的表情，把门口出来迎接他们的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心里咯噔一声，生怕听到有谁出了意外。
“怎，怎么了？”
“谁死了吗？”
“看人数也没少啊……”
荀烨摆摆手，瞪了他们一眼，“什么死不死的？会不会说话！”
“你们没出事就好。”
林倦回头扫了眼身后表情凝重的几人调整好心态，“先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吃完饭，具体的事我们一会儿到书房谈。”
众人没有异议。
林倦乘坐电梯上楼，飞快溜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甚至把小五都挡在外面。
一倒在沙发上，立刻点开苏寰宇的对话框直接质问：【你又做了什么？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对面秒回：【不用谢。】
林倦看着这厚颜无耻的三个字，气红温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不管他们做了什么，调查组和中央白塔会处理，不需要你动用私行！】
这次对面却隔了一段时间才缓缓回复：【查不到和不想查是两码事，也能是一码事。等你先弄清楚事情原委，再来质问我吧。】
林倦一愣，想起刚刚凯兰德几人的表情，忽然感到也许这件事的真相会超出自己的预期。
恰好。
小五在外面敲了敲门，高声问道，“向导小姐，你好了吗？准备开饭了！”
“哦，马上！”
她退出对话框，关上光脑，脱下外套后冲进盥洗室，匆匆洗了一把脸，头脑清明几分。
下楼吃饭。
心里装着事，餐桌上不便谈论公务，哪怕是霍克手艺，一顿饭也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放下筷子，跟着凯兰德几人进入书房。
林倦关上背后的门，“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告诉我。”
“之前我们就有预感，你的处境以后会变得很微妙，如今……果然是这样。”
“今天下午出事的那几个家族，他们的家主都对你颇有敌意，暗地里早就跟苏应真勾结在一起。”
林倦坐在沙发上，越听越迷糊，“为什么？难道我以前得罪过他们？”
虽然原主之前是嚣张跋扈了一点点吧……但原主背后的林家也赔礼道歉了。
而且被原主欺负最多的还是哨兵，向导们都不搭理她来着……那些能够当家主的向导，身份尊贵，也不可能被原主欺负。
“因为……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
凯兰德深深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许多家族依靠向导契约哨兵来巩固势力，而哨兵需要精神疏导，需要向导。”
“他们只能被绑在一起。”
“但是，根据匹配系统的数据，这些年，你一个人放出去的精神疏导名额，就占了所有名额的百分之八十。”
林倦一时哑然。
伊莱亚斯接着凯兰德话继续道，“以前哨兵想要预约精神疏导非常困难，要看家族人脉，看系统贡献点，看军衔和官职级别。”
“现在，只要点击预约，三四次里面，总有一次能成功约上。”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林倦张了张嘴。
她以前没有刻意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忽然被点出来，渐渐有些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延续现在的工作习惯，那么对于哨兵来说，接受精神疏导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不需要跟从前一样，想方设法地退让，让渡权利，接受精神标记，以讨向导的欢心，从而得到他们的垂青……
所以。
从前那种以向导为核心，让向导通过精神标记控制哨兵，从而达到势力联合的模式，渐渐有崩解的趋势。
这对哨兵来说是好事，对于帝国来说也是好事。
但是对于向导来说……却不一定。
减轻哨兵因污染值过高而带来的痛苦，从而削弱他们的情绪暴躁和攻击性，对于向导来说也算是营造了一种更安全稳定的环境。
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其他向导的“重要性”。
使得他们不再被哨兵那么急迫地“需要”，难以延续从前的“惯例”。
林倦的眉头越皱越紧。
渐渐感到一种因失控而带来的无力。
她不想看到因为自己而给其他向导带去不可控的伤害。
但。
如果要让她收敛能力，削减精神疏导预约名额。
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为了保卫边境，跟畸变体浴血作战的哨兵，因为污染值过高而痛苦死去……她也做不到。
为什么明明原本是很好的一件事，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却要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中被曲解得如此面目全非？
……
达里厄斯抚上她紧皱的眉头，“别想太多，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的确，凡事有利有弊，很难两全。”伊莱亚斯也开口安慰。
荀烨看林倦还是一副忧虑的样子，跟着附和，“我觉得这样挺好……”
“以前预约不上精神疏导，那些向导不都害怕被哨兵骚扰绑架吗，现在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了！都来骚扰绑架你了！”
林倦：“……哈？？”
等等，这说的是人话吗？
荀烨摸了摸鼻子，“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
“停停停！”
林倦赶紧摆摆手让他住嘴，这都什么跟什么！
被他这一打岔，她都忘了自己刚刚在伤感些什么，赶紧拉回话题，“继续说苏应真和这次那几个家族的事。”
“哦。”
提到这个荀烨又不高兴。
于是陆星澜接过话头，“那几个家族间接参与了这次的虫洞事件，某个‘热心市民’还曝光了证据……”
“但会长似乎有其他的顾虑，态度没有从前坚决。”
“就是就是！”荀烨愤愤不平，“之前要是听说有人对向导下手，她早就重拳出击了！”
“这次竟然想不声不响地冷处理，还想故意瞒着我们！”
林倦垂眸思索。
片刻后又重新抬头看向他们，“如果继续查下去，只有这几个家族吗？”
达里厄斯摇摇头，“不止。”
林倦了然地点点头，“那没什么好意外的，以会长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因为我一个向导而对其他向导赶尽杀绝。”
“可是你——”
“没有可是。”她轻轻打断荀烨气愤的反驳。
“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现第二个4S级向导，又或者我的寿命有多长，我们之后的下一代应该如何……”
“现在还不是打破规则的时候。”
只要污染区还在蚕食帝国边境，人类还需要为了保卫疆土而陷入战争，向导就是需要被精心保护的存在。
在她以后。
这套规则还要继续运行下去，向导和哨兵之间依旧是微妙而复杂的关系，在平衡和失衡的边缘反复试探，互相制衡。
除非她有能力结束这一切。
在辉煌的胜利中，潜移默化地改写这一套旧规则，书写新的规则。
但她现在还不能。
荀烨噤了声，默默垂下头，却越想越气，“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你！”
林倦难得看他露出这么委屈的表情，噗嗤笑出声。
连忙拍拍他的手臂安慰，“好啦，别生气，气多了容易长皱纹，显老显丑！”
“我才不老！也不丑！”
林倦笑笑，清了清嗓子，作出决定，“总之——”
“这件事还是低调处理，不用对外向大众公布，以免引起更大的混乱。”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那些曾经接受过她精神疏导的哨兵，听说消息后一怒之下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毕竟年纪轻，正是血气方刚容易冲动的时候，两横一竖就是干，两撇一力就是办，外患还没有解决，先来一波内讧，那就糟了。
“但协会那边要表明态度，查清真相，重罚参与进来的人，免得以后这种事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