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月亮公馆门前的石阶被浇得油光水滑,张隆安浑身湿透地闯进大门,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带出一串水痕。
守夜的几个张家后生本隐匿在阴影中避雨,听见动静齐刷刷望过来,待瞧清来人的脸,面上俱是一愣。
“……大人?”为首的小张迟疑地唤了一声,显然没料到张隆安会在这个时辰以这般狼狈的模样出现。
张隆安毫不理会几个小张的问候,一双眼珠子左顾右盼,原本凭栏远眺便能瞧见的景致被挡得严严实实。
张隆安啧了一声,心道这位置看不见小月亮的风景。
他原本住那间房间,一推窗便能望见她的寝房门,可惜当初挑院子时张隆泽那狗东西使了绊子,硬是将他安排到了东边。
“你在自家门口发什么呆?”齐铁嘴从他身后冒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衫贴在身上,下摆还滴滴答答地坠着水珠子。
齐铁嘴这一路被张隆安拽着在雨里狂奔,两条腿早软了,此刻进了门,才觉出冷来,上下牙关都有些打颤。
张隆安白他一眼,语气里全是不耐:“那你滚啊。”
齐铁嘴一噎,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哪敢真滚,外头那雨泼得跟天漏了似的,再把他赶出去,这条命今晚就得交代在街上了。
于是齐铁嘴缩了缩脖子,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在肚子里将张隆安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面上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张隆安这才有空回应那几个仍旧躬身行礼的小张,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开口便问:“张隆泽呢?”
其中一个小张上前半步,恭声答道:“隆泽大人和族长还在处理要事。”
处理要事,那太好了。
张隆安心头一喜,微微点头,做出一副了然模样。
正愁怎么避开那两尊门神,如今他们自个儿被公务绊住了脚,岂非天赐良机。
张隆安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摆出张家大哥大的派头,朝那几个小张挥了挥手。
“下去吧,小月亮都休息了,不用通报他们了。”张理工男说得轻描淡写,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哪里值得这时候特地通报。
“这……”小张们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为难。
月亮公馆的规矩虽说不至于每条都刻在墙上,但巡夜交接、来客通禀这些事向来有章可循。
张隆安深夜归来,又带着个外人,怎么也得向隆泽大人或者族长知会一声。
可眼前这位的脾气他们也都领教过,真要是顶回去,保管没好果子吃。
也就是大小姐压着,这些年张隆安收敛了些,换做以前……
算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都是血和泪。
张隆安见他们支支吾吾,眼神登时冷了下来,往前逼近一步,“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
小张们心头一颤,哪还敢再犹豫,齐刷刷低下头去,连声道:“不敢,大人请便。”
张隆安轻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大步朝内里走去。
齐铁嘴见状,忙不迭地踮起脚跟上,猫着腰贴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腹诽,这张隆安架子可真大,在自家地盘上耍威风装腔作势,偏生那几个小张还被他唬住了,被张隆安一个眼神吓得跟鹌鹑似的。
公馆内廊道曲折,两侧悬着马灯,灯罩被水汽蒙得发白,光线愈发朦胧。
张隆安走在前头,脚下生风。
齐铁嘴跟得吃力,又不敢出声抱怨,只能屏着气小跑,脚下时不时被湿滑的地砖打个趔趄。
走进内室时,齐铁嘴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了。
在隔世楼里紧绷了太久,又淋了一场透雨,如今被公馆内暖融融的气息一烘,浑身的骨头都像泡进了温水里,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他迷迷糊糊地跟着前面那道人影走,脑子里已开始盘算月亮公馆的客房在哪个方向,哪料张隆安忽然停住脚步,整个人跟堵墙似的杵在廊道中央。
齐铁嘴一时不察,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哎哟……”齐铁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自个儿脑壳都要被那后背震碎了。
张隆安这人身子骨都是什么做的,还是人吗?硬得跟铁打的一般,这一撞直把齐铁嘴撞得眼冒金星,涕泪横流。
“走路不长眼?”张隆安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
齐铁嘴捂着通红的鼻头,龇牙咧嘴地道:“你还说!你这后背比那隔世楼的石门还硬。我这一下,怕是要毁容了!”
“就你那张脸,毁不毁有什么两样。”张隆安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目光在廊道里扫了一圈,恰见一个下人端着铜盆从拐角处过来,便伸手将人招至跟前。他随手指了指齐铁嘴,语气随意得很:“带他去西客房歇着。他身上有股子泥腥味,给多拿两身干净衣裳,别熏了公馆的地板。”
那下人连忙应下,小跑着去安排。
齐铁嘴捂着鼻子站在原地,小声嘀咕道:“我这是泥腥味吗?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地气。你不懂……”
“赶紧滚。”张隆安斜了他一眼,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齐铁嘴自讨没趣,揉了揉已经不那么疼的鼻头,跟着下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了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那儿嘀咕:“张隆安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我看张大佛爷就是跟他学的……”
啧,真以为他听不见啊?
张隆安站在廊道里,直到齐铁嘴的身影消失在西客房方向,才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专挑廊柱后的阴影处行,脚下无声,一会儿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