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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军训第八天。晚上八点。

    北京八月底的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但操场的水泥地面还在往上蒸着白天积攒的热气,像一口没关火的蒸锅。

    顾屿盘腿坐在操场边缘的草坪上,身边散着十几个同专业的同学。

    这是每天晚间政治教育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大约二十分钟,是整个军训日程里唯一能喘口气的缝隙。

    沈昭野仰面躺在草地上,军帽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帽子底下钻出来:

    “我觉得我今天至少瘦了两斤。”

    “你午饭吃了三碗米饭。”

    季时安坐在旁边,语气平淡。

    “那是碳水补充!运动完不吃碳水会低血糖的!”

    孙磊坐在最外侧,沉默地拧着水壶盖子。

    他的迷彩服袖口磨出了一道白印,但他没在意。

    不远处的另一片草坪上,建筑学院的方阵也在休息。

    顾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昏黄的路灯下辨认出了苏念的侧影。

    她和黄文岫肩并肩坐着,鹿鸣趴在旁边的草地上,像一摊融化的冰淇淋。

    顾屿收回目光。

    “诶,你们最近有没有玩狼人杀?”

    开口的是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像姓周,顾屿没记全名字。

    沈昭野掀开帽子,来了精神:

    “玩过!就极光直播上那个《LyingMan》是吧?太上头了,我高考完那个暑假天天看。”

    “不是看,是玩。”

    眼镜男生做贼似的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赵教官正背对着他们跟隔壁连长抽烟,

    “我最近在玩另一个,比狼人杀更过瘾。叫鹅鸭杀。”

    顾屿拔草叶的手停了一瞬。

    “鹅鸭杀?”

    沈昭野翻身撑起来,

    “什么东西?”

    “一个电脑游戏,在一个叫星云的新平台上。十八块钱买断,不贵。类似狼人杀但加了地图跑动和任务系统,你得一边做任务一边找出谁是鸭子。最绝的是可以语音,听队友说话的语气就能判断他在撒谎。”

    “多少人能开?”

    “四个就行,最多十六。咱宿舍四个人就能玩。”

    季时安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虽然没开口,但明显在听。

    “可惜只有电脑版。”

    眼镜男生遗憾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手机上玩不了,得军训完回宿舍用电脑才行。”

    沈昭野一拍大腿:

    “那回头加个群呗!你们用引力还是QQ?”

    “引力是啥?”

    “新出的聊天软件,语音贼清楚,比QQ好用。”

    顾屿把草叶叼在嘴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行,回头建一个。”

    沈昭野已经开始盘算了,拿手肘捅了捅顾屿,

    “你也来,把你女朋友宿舍的都喊上,八个人刚好两桌。”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该不会游戏菜得离谱还嘴硬的那种人吧?”

    “不是。我怕你输了影响室友关系。”

    沈昭野刚要反驳,一声尖利的哨音炸开了操场上的嘈杂。

    赵教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劈出来:

    “全体集合!三分钟!”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弹起来。

    加群的事还没来得及展开,手机匆忙塞回口袋。

    方阵重新列好。

    操场上的照明灯全部拉亮,白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六个院系方阵整齐排列,几百号人黑压压地站着。

    赵教官走到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今晚政治教育课调整为文艺活动。各方阵出一个节目,唱歌、朗诵都行。自愿报名。”

    操场安静了三秒。

    没人动。

    几百个晒了一整天、只想回去瘫着的大一新生,此刻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回去。

    赵教官嘴角抽了一下。

    “没人是吧?”

    依旧没人动。

    “行。”

    赵教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了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推了平头的身影。

    “那个小黄毛。”

    全场注意力聚焦过来。

    赵教官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

    “不对。小平头。”

    后排炸出一阵没忍住的低笑。

    “你不是请了一天假吗?精力充沛。上来,领唱一个。”

    顾屿站在原地,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是,教官。”

    他走出队列,站到了方阵正前方。

    面对几百张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面孔,顾屿深吸了一口气。

    唱什么?

    《打靶归来》《团结就是力量》《当兵的人》?

    但他想到了另一首。

    不是军歌。

    胜似军歌。

    顾屿站定。

    目光越过眼前的队列,越过操场边的白杨树,落在远处清华园那些亮着灯的楼上。

    他开口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第一句出来,操场上的嘈杂像被人拧了开关,一瞬间消失。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他的嗓音不算专业,但有一种特别的质地。

    低,稳,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重量,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板,粗粝,但结实。

    赵教官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了。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国际歌》。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不属于任何一支军队。

    它诞生于1871年巴黎公社的废墟之上,一百多年来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被无数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在不同的废墟上唱过。

    在中国,它有另一层含义。

    每个经历过政治课的学生都读过这首歌的歌词,但读过和唱出来,是两码事。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后排有人跟上了。

    顾屿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但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然后是一片。像火苗落进干草。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几十个声音汇在一起,参差不齐,有人跑调,有人抢拍。

    没人在意。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唱到副歌的时候,半个操场都在唱了。

    赵教官站在侧面,双手抱胸。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看不清是跟着唱还是在自言自语。

    顾屿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这些十七八岁的面孔。

    有人闭着眼睛唱,很认真。

    有人笑着唱,觉得这场景荒诞又莫名其妙地燃。有人皱着眉唱,好像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击中了。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在一个方向停了一瞬。

    建筑学院方阵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队列中间。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没出声,但顾屿看得见她嘴型在跟着走。

    路灯打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他收回视线。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操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礼貌性的,是实打实的、带着劲儿的掌声。

    赵教官走到顾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但拍得挺重。

    回到宿舍快十点了。

    沈昭野趴在床上嘟囔:

    “你今天给咱专业长脸了,其他方阵唱的那些《打靶归来》,跟你一比就是伴唱。”

    “那首歌选得好。”

    季时安难得主动评价,

    “庄重,不刻板。”

    孙磊在下铺闷声说了______个字:“唱得不错。”

    顾屿笑了笑,没接话。

    洗漱完爬上床,拉开薄被躺下来。

    他从柜子里摸出白天按规定上交、晚上刚发下来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晚上六点半。

    发消息的人叫宋河。

    消息很短。

    【今晚七点,记得看新闻联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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