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三号厂房的东侧,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门口挂着“星舟员工餐厅”的不锈钢牌子,看着挺新。
推门进去,空调冷风扑面而来。
大厅能坐两百多人,此刻正是午饭高峰期,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的员工三三两两坐在长条桌旁,托盘、饭盒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顾屿排在普通员工的队伍里。
李凯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个不锈钢托盘,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刚才在车间里憋了一肚子话没来得及说,现在终于有机会开口了,第一句话却是:
“这食堂装修得可以啊,比我们哈工大二食堂强多了。”
“那是。”顾屿往前挪了一步,
“工人一天干八到十个小时,吃不好哪来劲。”
打菜窗口一共六个,中式、面食、凉菜、汤品分得明明白白。
顾屿扫了一眼菜单,回锅肉、鱼香茄子、酸菜粉丝、蒜苗腊肉,全是川菜。
价格标在窗口上方的小黑板上,两荤一素加米饭汤品,八块钱。
李凯看到价格牌,愣了一下。“八块?”
“公司补贴的,员工只出成本价的一半。”
张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难得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运动鞋,端着托盘跟上来,
“实际每份餐标十六块,公司补一半。早餐免费,夜班有宵夜补贴,每月还有两百块餐补打到工牌里。”
李凯咂了咂嘴,没说话。
顾屿打了两荤一素,又盛了一碗番茄蛋花汤,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李凯坐他对面,张雅坐旁边,李一男说还有个电话要打,让他们先吃。
回锅肉炒得不错,肥瘦相间,蒜苗切得匀称,下饭。顾屿吃了两口,抬头问张雅:
“工人月均到手多少?”
“产线普工底薪三千八,加上绩效和加班费,月均到手五千二到五千八之间。技术岗更高,质检组长七千起。五险一金全额缴,试用期不打折。”张雅报数据的时候语速很快,显然这些数字她烂熟于心。
“住宿呢?”
“园区宿舍,四人间,独立卫浴,空调热水器齐全,每月象征性收一百块。家属在绵阳本地的可以申请走读补贴,每月三百。”
顾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待遇放在2014年的绵阳,算得上第一梯队。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留住人,才留得住良品率。
李凯一边扒饭一边听,表情越来越复杂。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终于忍不住了。
“顾屿,我有个问题想了一路了。”
“说。”
“你刚才在车间外面说,蜂鸟这个价格必须高。我琢磨了半天没想明白。你是想走高端路线,所以定价往上抬?”
张雅听到这个话题,抬了下眼皮,没插嘴,低头继续吃饭。
顾屿嚼完嘴里的回锅肉,用纸巾擦了擦手。
“不全是。”
“那是什么?”
顾屿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老百姓为什么会有'一分钱一分货'这个观念?”
李凯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对,干脆老实回答:
“习惯吧?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这不是常识么。”
“常识?”顾屿笑了一下,
“你学工科的,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常识背后一定有逻辑支撑,不然它活不了几千年。”
李凯想了想,摇头。
“你别卖关子,直说。”
“行。”顾屿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先说一个前提。高利润不等于质量一定好。这个你同意吧?”
“同意。有些东西就是智商税。”
“对。但反过来呢?低利润,质量就很难保证。咱们说个你每天都在用的东西智能手机。”
李凯点点头,竖起耳朵。
顾屿指了指李凯放在桌上的手机:
“前两年华强北到处都是那种充话费送的白牌安卓机。一台手机BOM成本差不多两百八,卖三百九十九。一台机器的毛利只有一百多块钱。你觉得,那个白牌手机厂的老板,有钱去做品控吗?”
“应该没有吧?”
“不是没有,是根本不可能有。”
顾屿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直击要害。
“利润太薄,老板第一个想砍的就是检测环节。大厂的手机出厂前要过几十道检测工序,白牌机可能就六道,能开机就敢往外发。主板上的电容能省就省,屏幕采购便宜的残次品,按键寿命本来该测十万次,他测一万次就过关。既然利润只有一百块,他怎么可能花高薪去请优秀的质检工程师?”
李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为哈工大机械工程高材生的专业底子在这个时候显露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接话道:
“这我懂,工业管理上叫‘质量成本’。如果是那些白牌厂,为了压缩这部分成本,他们买的检测夹具估计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设备公差大得离谱。测试仪器本身都不准,出来的良品率报表就是一张废纸。但在利润被彻底压干的情况下,他们确实没钱去换高精度的全新设备。”
顾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不仅是夹具和测试仪器。”顾屿接着说,
“再往后想一步,售后怎么办?赚一百多块钱的利润,用户买回去用了一个月,主板烧了,或者充不上电了,打电话找售后。你是厂家,你怎么处理?”
李凯想了想:“只能修呗,总不能不理人家吧?”
“修?”顾屿笑了,透着冷酷的现实,
“寄回来的双程运费要不要钱?售后工程师的工时要不要钱?换一块新主板的物料要不要钱?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可能得花两百块。你卖他这台手机才赚一百块,修一次你倒亏一百。你修还是不修?”
李凯被堵住了,顺着逻辑往下推:
“那……肯定不修了。找个理由推脱掉?”
“对。所以客服会告诉用户,这是人为损坏,或者进水了,不在保修范围内。让你自己去街边修手机的摊位花钱修。”
顾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为什么?因为厂家承受不起售后的成本。卖低价注定是没法负责到底的。”
李凯恍然大悟。
“现在,你把这个逻辑套回到蜂鸟身上。”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你刚才在车间里看到了,蜂鸟每台车下线之前,检测工位要读取电机转速、电池内阻、BMS通信状态、NFC响应时间。今天张雅说脚踏板有毛刺,我要求修模,三天时间产线调整,这都是真金白银的损耗。”
“如果那个白牌手机厂去打低价,他的利润薄得跟纸一样。那成百上千人的质检团队他养得起吗?这批屏幕如果有瑕疵,他舍得报废重做吗?”
顾屿看着他,“相反,如果大厂的旗舰机毛利率做到百分之三十甚至四十,一台机器赚一千多块,他们手里就有足够的余量去做极致的品控。”
“那售后呢?”李凯迫不及待地问。
“一样。”顾屿靠在椅背上,“用户买回去发现主板烧了,或者系统无限重启,你猜大厂怎么处理?在保修期内非人为损坏,二话不说,直接在官方售后点换一台新机给他。旧机器拉回实验室去拆解分析问题。”
“直接换主板甚至换新机?!”李凯瞪大了眼睛。
“对。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单机利润去覆盖这部分极小概率的硬件损耗,多出来的利润就是兜底的底气。”
顾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想想,当一个用户遇到了问题,山寨牌子扯皮拉筋让他找街边摊自己花钱修,而大厂的官方售后直接给他泡杯咖啡,不仅不废话,还把换好全新配件的机器干干净净交到他手里。他会有什么感受?他会在微博、空间里发什么内容?”
“这牌子售后无敌了……”李凯脱口而出,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靠,这条内容的口碑传播价值,比花十万块钱去买广告还划算!”
“没错。”顾屿把汤碗放下,
“没有丰厚的利润做地基,企业连在用户面前装大方的资格都没有。低价只能换来一次性买卖,高利润加上严苛的品控和越级的服务,换来的才是品牌护城河。”
李凯彻底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饭菜,筷子搁在碗边,半天没动。
食堂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他们这张桌子安静了下来。张雅抬起头看了顾屿一眼,那眼神里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钦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顾屿说。
李凯抬起头:“还有?”
顾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香茄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他看着李凯,眼神深邃,
“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