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号傍晚，绵阳产业园。
顾屿的车刚拐进园区大门，就看见了产线车间方向亮着的灯。
张雅坐在副驾驶，正低头翻手机邮件，头也不抬地念：
“李一男昨天从瑞典飞回来的，带了十一个人，八个工程师三个技术员，还有两箱硬盘。今天一早就钻进技术中心了，午饭是让行政送进去的。”
“人安顿好了？”
“宿舍紧，临时加了六张行军床。总务那边在催第二栋员工公寓的装修进度，说最快也得八月中旬才能交。”
顾屿把车停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熄了火。
园区里到处是施工的痕迹，三期厂房的地基刚打完，推土机和搅拌车停在路边，黄昏的光打在钢架结构上，整片工地活脱脱是个正在长骨头的巨兽。
两人下了车，往技术中心走。
技术中心是园区里最先完工的建筑，三层小楼，外墙还没来得及贴瓷砖，裸露着灰色的水泥面。
但内部装修已经完成了，空调、网络、安防一应俱全。
顾屿推开二楼会议室的门时，李一男正站在白板前画图，手里攥着一支红色马克笔，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咖啡杯。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和架构图，有些字迹已经被擦掉重写了好几遍。
“回来了。”顾屿打了个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李一男转过身，把马克笔往桌上一丢。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pOlO衫，眼眶略微发青，但精神状态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萨博的人到了，底盘数据也到了。我下午和汉斯团队聊了三个小时，9－3平台的悬架标定数据比我预期的要好。”
“那就好。”
“他们的风洞模型精度很高，直接拿来做CFD仿真的基础数据没问题。不过车身结构验证那部分有些数据是纸质档案，需要人工扫描录入。我安排了两个人专门干这事，大概一周能完成。”
顾屿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李一男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椅背一靠：“还有别的事？”
顾屿看了张雅一眼。
张雅很自觉地把门带上了。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顾屿的语气很随意，“我这两天约了人，想聊聊充电协议标准的事。”
“谁？”
“王传福。”
李一男的眉毛动了一下。
“比亚迪的王传福？”
“嗯。”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聊什么？”李一男问。
“合作。在充电协议上找一个合作的切入点。”
这句话说完，李一男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生气，但明显带着抵触。
“顾总，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节点上去找别人合作。”
顾屿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充电协议的核心是通信握手、功率分配和安全冗余三块。通信握手我们有SUperLink的底子在，功率分配星火做了两年多的BMS积累摆在那儿，安全冗余无非是过温保护、过流保护和接地检测。这些东西我们团队完全有能力自己做，而且能做到市面上最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吹牛，李一男的履历摆在那儿。
“自己做当然可以做。”顾屿点了下头，承认了这一点。
“那为什么还要去找比亚迪？”
张雅在旁边暗自吸了口气。李一男这个语气，换个普通下属早就被喷回去了。但她知道顾屿不会在意这个。
“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我们有技术能力做出最好的充电协议，这个毫无疑问。但问题不在于做不做得出来，问题在于做出来之后谁认。”
李一男没说话，等着下文。
“你回忆一下SUperLink走过的路。从零到二十七家厂商签约授权，花了多久？不到一年。但那是手机充电，一个充电头最多几十瓦的事。现在我们说的是车用快充，起步就是几十千瓦，未来要做到上百千瓦。功率等级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功率大了就更需要自研。”李一男接了一句，“涉及到高压安全、绝缘检测、接地故障保护，这些东西用别人的方案等于把命交在别人手上。”
“没说用别人的方案。”顾屿摆了摆手，“合作不是去买他的技术，是去拉他入伙。”
“区别在哪？”
“区别大了。”顾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比亚迪现在全国保有量最大的新能源车企，没有之一。他的充电桩网络虽然还没铺开，但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用户基数。我们的标准做得再好，如果市面上跑的车都不兼容，那就是自娱自乐。”
李一男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紧锁：
“你想玩安卓那一套开源生态？但充电协议涉及高压安全，开源的后果就是品控失控。何况，我们现在连一辆四轮车都没下线，拿什么去跟比亚迪谈筹码？凭几张PPT吗？”
“不凭PPT，凭实打实的资产。”顾屿直截了当地接道，
“星舟的第一款四轮车，最快也要两年以后才能上市。两年之后才开始推标准，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国网、南网、比亚迪、北汽，每家一套充电协议，用户充个电跟集邮一样，到处找适配的桩。你觉得这种局面对谁最不利？”
“对后来者最不利。”李一男的声音低了半度。
“对。就是对我们最不利。”顾屿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云淡风轻却直指核心，
“所以我前两天刚答应周书记，要在四川全省的高速服务区建桩。特斯拉为什么敢疯狂铺超充桩？因为他要把用户锁死在自己的闭环生态里。但我们现在没车卖，没资格玩特斯拉那种‘私有协议’的闭环游戏。如果建出来的桩只能充空气，那就是废铁。所以我们只剩一条路，把这批即将动工的桩，做成全行业通用的国标示范桩，让市面上跑的所有新能源车，都能来给我们交过路费。”
“可一旦变成国标，我们的技术优势不就稀释了？”李一男的声音里透着不甘。
顾屿笑了一下：“SUperLink成为行业标准之后，星火的技术优势稀释了吗？”
这句话问住了李一男。
答案当然是没有。SUperLink协议向全行业开放后，星火科技通过认证芯片和检测授权体系，反而赚得更多。
协议免费、芯片收钱、认证收钱。开放得越彻底，护城河反而越深。
李一男沉默了片刻，眉头深深皱起：
“手机快充和车用快充根本不是一回事。车用充电协议涉及高压安全这种核心技术，一旦把标准开放出去，各家设备良莠不齐，万一出了安全事故，这个责任到底算谁的？”
顾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所以才要拉比亚迪。”顾屿不疾不徐地说道，
“他手里有全国最大的新能源车队数据和充电安全数据。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从零积累，至少要三到五年。跟他合作联合起草标准，等于站在他的数据库上面做设计。出了安全问题，两家一起扛。”
“更重要的是，”张雅忍不住在旁边补了一句，
“如果王传福愿意点头，那国标委那边的推进速度会快非常多。一家创业公司提的标准，和行业龙头联名提的标准，分量完全不同。”
李一男没理张雅，目光仍然落在顾屿身上。
这间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架构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那是李一男这几天的心血，是他对星舟充电技术的完整构想。
他花了小半分钟消化了这些信息，最终开口的语气虽然平了不少，但仍然带着技术人特有的执拗。
“道理我听明白了。但我保留意见。联合起草标准意味着我们要在技术细节上做妥协，有些参数设定如果迁就比亚迪现有平台的能力上限，会拖累整个标准的前瞻性。”
顾屿听完笑了笑。
“谁说我要迁就他了？”
李一男一愣。
顾屿伸手将桌上的马克笔推正，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掌控感：
“比亚迪只是这盘棋里分量最重的一块敲门砖，但不代表是唯一的砖。这次去鹏城，我约的不止王传福一个人。”
顾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从瑞典飞回来，倒时差加上今天又泡了一天，别扛着了。先休息，萨博团队的事我不插手，你全权负责。”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充电协议的事，我带张雅先去跟人碰个面。等有了初步框架再拿回来给你看。”
李一男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屿推门出去，张雅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张雅才低声开口：“他不太高兴。”
“不高兴是正常的，但好在也是讲理的。”
顾屿头也没回，脚步不停地往楼下走，
“能压住就行。走吧，明天先飞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