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日。武汉光谷。
斗鱼TV的办公室又扩了一圈。
走廊尽头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储藏室被打通，塞进了六张新工位，几台27寸显示器的蓝光映在天花板上，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夹着外卖盒饭的味道。
陈少杰坐在自己的皮椅上，盯着面前三块屏幕。
左边那块是斗鱼后台实时数据面板。
中间那块开着极光直播的网页端。
右边那块是一份刚从运营部交上来的周报。
他先看的是中间那块。
极光直播的户外频道正在放一个叫“徒步进藏”的主播的画面。
镜头里是蓝得发假的天空，碎石路，远处雪山的轮廓。
画质很好，弹幕刷得飞快，在线人数显示八万四千多。
陈少杰把鼠标往下拉了拉。极光户外频道的热门列表里，排名前十的直播间，内容五花八门。
有骑摩托穿越无人区的，有在渔船上海钓的，有扛着相机拍野生动物的，甚至有个家伙在荒野里搭土灶做饭，观众看得津津有味。
“搞得还挺像回事。”陈少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运营总监赵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递了一杯给陈少杰，自己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
“看极光呢？”
“嗯。”陈少杰接过咖啡，吸了一口吸管，“他们户外频道上个月的数据你调过没有？”
“调了。”赵凯走到陈少杰身后，探头看了眼屏幕，
“极光户外频道七月份日均观看人次大概在三百万左右，环比六月份涨了将近一倍。头部主播月流水最高的那个，打赏加广告分成，到手能有二十来万。”
陈少杰把吸管咬在嘴里，没吭声。
三百万日均。这个数字放在游戏直播的盘子里不算什么，但增长曲线太陡了。
极光那边显然是砸了资源在推，而且内容调性搞得很高级，不是那种举着手机在马路上晃悠的低质量户外。
“咱们的户外频道呢？”
赵凯表情有点微妙。
“上线两周了，入驻主播一百三十多个，日均观看人次大概在十八万。跟极光没法比。”
陈少杰嘬了口咖啡，把杯子搁在桌上。
“不急。极光户外做了快两个月了，咱们才两周。内容这东西得养，主播也得养。先把流量扶持给够，前三个月不考核户外频道的营收。”
赵凯点了点头，掏出平板划了两下。“那我把扶持方案调一版，给户外频道的新主播前三十天免抽成，另外每周搞一次户外专区的首页推荐位轮播。”
“行。”陈少杰摆了摆手，示意这事过了。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右边那块屏幕上的周报，往下翻了几页。
周报的最后一节标题是“行业竞品动态”。
里面列了一张表格，整理了国内目前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直播平台的礼物系统和会员体系对比。
陈少杰扫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
YY直播，上周上线了“贵族系统”，花钱买爵位，弹幕带皇冠。
本质上跟斗鱼的粉丝福利社一个逻辑，花钱买身份感。
龙珠直播，跟进了抽奖功能，十块钱一次，奖品池里放的是英雄联盟皮肤和Q币。
战旗TV，搞了个“战旗宝箱”，充值满一百送一个宝箱，开出来的东西从鼠标垫到机械键盘不等。
全都在抄。
唯独极光直播，到现在还是那套干巴巴的打赏系统。
送个火箭，送个跑车，仅此而已。没有月卡，没有抽奖，没有宝箱，没有会员等级。
陈少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
极光背后那个姓顾的，手段是牛的，生态是牛的，做内容也是真有一套。
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太端着了。
总想着体面，总想着调性，总想着别让用户觉得平台吃相难看，更不敢触碰灰色的边缘。
可直播这门生意的本质是什么？
是注意力变现。
用户的注意力就那么多，你不把它榨干净，别人就会替你榨。
而且，不把人性里最底层的疯狂勾出来，这盘子怎么做得大？
“赵凯。”
“嗯？”
“粉丝福利社这个月的数据。”
赵凯划了两下平板，报出数字：
“截至八月一号，月卡用户总数突破八十二万。七月份月卡收入四百九十二万，环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一。间接拉动的礼物打赏流水，七月份比六月份多了将近两千三百万。”
八十二万月卡用户，每人六块钱，将近五百万的纯月卡收入。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两千三百万的礼物流水增量。
月卡用户的打赏意愿是非月卡用户的三到四倍，因为他们已经掏过一次钱了，心理账户打开了，后面每一次消费的决策阈值都会降低。
这是一个漏斗。
六块钱的月卡是漏斗的入口，宽得不能再宽。
用户进来之后，每日签到给他多巴胺刺激，金色徽章给他身份感，粉丝群给他归属感。
三管齐下，把一个随便看看的路人，养成一个每天必来、愿意花钱的忠实用户。
而现在，陈少杰要在这个漏斗的底部，直接打穿一个无底洞。
“去，叫商务部何林和内容运营的人来会议室。”
十分钟后。
会议室的白板前，陈少杰拿着马克笔，没有画常规的用户转化漏斗，而是画了一个首尾相接的狂热循环图。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要推一个大杀器。”陈少杰扫过面前的高管们，
“现在的秀场漏斗还是太慢了。极光不敢玩的，我们玩。何林，回去之后立刻让技术部在我们的‘粉丝福利社’模块里，上线一个新功能，就叫‘主播自建抽奖’。”
何林愣了一下：“陈总，龙珠和战旗不是已经搞抽奖了吗？抽皮肤、外设什么的，流水拉动一般啊。”
“抽皮肤？抽外设？那叫过家家！”陈少杰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用马克笔重重地敲击着白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们要抽，就抽真金白银的现金！”
他转过身，迅速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关键词：入口、下注、奖池、开奖、结算。
“仔细听好，这套玩法的闭环是这么设计的。第一步，入口。就在斗鱼官方的粉丝福利社，由主播自己建立抽奖活动。”
“第二步，下注。门槛极低，观众只需要花6块钱办个粉丝卡，或者刷指定的虚拟礼物，比如‘办卡’、‘荧光棒’，就能获得一个抽奖码。这里是核心点，上不封顶！不设上限！可以重复无限次购买！你买得越多，中奖概率越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赵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咽了口唾沫：
“陈总……不设上限的重复购买，而且抽的是现金，这从法理上讲，不就成线上博……”
“你懂个屁！”陈少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精光，
“只要我们的规则设计得够精妙，这在法律上就永远只是一场‘直播间的正常互动’。看第三步，奖池设计！”
陈少杰在“奖池”两个字底下画了条重重的下划线。
“主播提前设定好奖金金额，比如一场砸出10万现金！分10个名额！赵凯你怕法律风险对吧？去查查《反不正当竞争法》，上面的红线是多少？是有奖销售的最高奖金不能超过五万！所以，我们单场的最高奖金额度，牢牢卡在五万以下！我们压着红线跳舞，他工商局能拿我怎么办？”
何林听得有些呼吸急促：“那中奖之后怎么给钱呢？如果在平台内提现，我们的流水账目很容易被查出涉嫌聚众赌……”
“谁告诉你钱要从平台账上走了？”陈少杰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何林一眼，
“这就是最后两步，开奖和结算。”
“到了预定时间，直播间实时开奖！用我们系统后台提供的伪随机数摇号算法来跑，公屏上刷满特效。要给观众制造出一种‘绝对公开、透明、刺激’的视觉盛宴。”
“然后，重点来了。结算环节，中奖的用户，让主播的场控或者财务去私聊！提供微信、支付宝或者银行卡号，线下转账发现金！绝对不经过平台的财务提现系统！在我们斗鱼的账本上，这只是一笔普通的‘用户刷虚拟礼物打赏’的合法流水，平台抽完该抽的成，剩下的钱进了主播的口袋，主播私下拿出一部分‘回馈粉丝’，关我们平台什么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凯和何林面面相觑，背脊隐隐有些发凉，但同时又被这套天衣无缝的“吸金机器”震撼得头皮发麻。
只要这套系统一上线，这就不再是看直播了，这是一个披着娱乐外衣的、全天候无休的巨型线上赌场。
“为了把氛围炒起来，运营部立刻去拟几套煽动性的话术。”
陈少杰丢掉马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满脸亢奋，
“让那些大主播带头在直播间里喊，‘一个办卡五万带回家’，‘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让客服在各大微信群和平台APP弹窗里，全天候滚动推送开奖时间！我要让每一个点进斗鱼的用户，不仅想看比赛，更想来发财！”
这套模型，堪称深谙人性恶劣底色的“绝杀”。
用免费的游戏内容当鱼饵把年轻男性钓进来，然后用6块钱的超低门槛让他们下桌，利用不设上限的抽奖码彻底激发他们的赌性。
陈少杰笃定，这套疯狂榨取现金流的降维打击，那个坐在锦城高楼里、总想着伟光正生态的顾屿，一辈子都学不会，也不敢学。
陈少杰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温热的冰美式，猛吸了一大口。
但他并不知道，或者说他那被流量和资本蒙蔽的双眼根本无法看清，他此刻亲手在白板上画下的这套“天才变现闭环”，在重生者顾屿那双俯视的上帝视角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顾屿并非学不会，更不是不敢玩，而是顾屿知道，这是一条通往深渊的死路。
未来的某一天，这套被陈少杰引以为傲的“核武器”，将会在斗鱼平台上掀起一场令人胆寒的狂欢。
整整4267场抽奖。
高达442万人次的疯狂下注。
涉案流水飙升至触目惊心的1.2亿元。
此时此刻的陈少杰，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今天在光谷这间会议室里口若悬河定下的每一个机制、每一个漏洞规避手段、乃至“单车变摩托”的口号，在几年后，都会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写进他的刑事判决书里。
“就按我说的去办。”陈少杰看向窗外光谷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嘴角扯出胜券在握的冷笑，
“到年底的时候，我倒要看看，回响科技那个姓顾的，还能拿什么跟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