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锦城省政府一号会议中心的走廊上人声鼎沸。
这里即将召开全省工业经济扩大会议。
省经济和信息化厅的处长吴凯站在茶水间的饮水机旁接开水。
他看着一次性纸杯里翻滚的茶叶，脸色十分难看。
按照原本的内部呼声，今天在这个大会议室里主持会议的，应该是他的老领导。
老领导在省里深耕多年，人脉广阔，办事圆滑。
谁知道半个月前的一纸调令把所有的安排全盘推翻。
原绵阳市委书记周维民被直接跨级提拔，不仅进了省委常委，还挂了副省长的头衔，全面分管全省的工业、科技和招商引资。
这一步登天的调令，把原先所有的排兵布阵全盘推翻。
吴凯端着滚烫的茶杯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僚已经聚在那里吞云吐雾。
“吴处，你看外头那阵仗。”
说话的是招商局的副局长刘海，他压低声音吐出一口烟圈。
“今天全省二十一个地市州的一把手可是全到齐了。”
“连平时总是称病请假的几个老资格今天都跑过来了。”
“这新领导上任的第一把火，也不知道要烧到谁的头上去。”
吴凯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
“能烧到谁头上？人家现在是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得很。”
“咱们赵厅这次算是吃了哑巴亏了，白白陪跑了大半年。”
“绵阳那边这两年确实风头太盛了。”另一位管工业指标的王处长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那个星舟汽车居然真的让他们搞成了。”
“现在那台星驰S9在网上火得发紫，听说盲订数量已经突破五万台了。”
“绵阳那个新厂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都供不上货，订单排到了明年下半年。”
“光是星舟家园那几个配套工程，就把绵阳的GDP拉升了一大截。”
吴凯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他把烟灰重重地弹在垃圾桶的不锈钢边缘上。
“星舟汽车那是碰运气踩中了新能源的风口，纯靠画大饼搞噱头！”
吴凯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和不忿。
“听说他们为了造车，把整个绵阳的财政和地皮都绑上了战车，而且还在疯狂加杠杆。这就叫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这么巨大的金融风险，也就是现在第一款车靠营销卖出去了，大家才只看得到成绩。”
“他周维民在绵阳确实是搞出了政绩，这点没人否认。”
“但他绵阳是绵阳，咱们全省可是一盘大棋。”
“你看看川东北的达州广元，还有川南的自贡泸州。”
“别的地市州一没有钱，二没有人才，三没有那么好的工业基础。”
吴凯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传统煤炭和化工全在走下坡路，地方财政穷得很。”
“好几个市连发公务员工资都要靠省里转移支付。”
“我倒要看看，他坐上这个位子以后，要怎么拉动全省的经济。”
“难不成他还能给每个贫困市都变出一个百亿级别的星舟汽车来？”
刘海和王处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附和着点头。
“吴处说得对，这全省的盘子可不是那么好端的。”
“要是他只偏心绵阳那边，把省里的扶持资金全往那边倾斜，各地市的一把手非得掀桌子不可。”
“就是，今天来开会的这些地方领导，哪个不是带着一肚子怨气来的？”
“大家都眼红绵阳的待遇，就看这位新领导怎么安抚人心了。”
吴凯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听听这位大领导的高见。”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
平时难得一见的地方大员们今天全都准时出现。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气氛显得十分微妙。
绵阳市的新任领导班子成员被围在人群中间。
几个经济落后地区的市长正拉着绵阳的同志取经。
“老张啊，你们绵阳这回可是出大名了。”
“你们那个星舟汽车的税收，今年得翻好几倍吧？”
“你们吃肉，也得给我们这些穷兄弟留口汤喝啊。”
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星舟汽车的内部数据。
其他市的领导则表情各异，有的上前套近乎，有的在一旁冷眼旁观。
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谁也不愿意在接下来的资源分配中落于人后。
吴凯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在后排的记录席上坐下。
他抬起头看向主席台正中央那个还空着的座位。
座位上摆着周维民的铭牌。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三分钟，整个会场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盯着侧门的方向。
时间刚到九点整。
侧门被推开。
周维民大步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几名工作人员。
他径直走到主席台中央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吴凯在后排冷眼旁观，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装模作样。
周维民打开了面前的话筒。
会场的音响里传出带有浓重川音的浑厚嗓音。
“同志们，大家早上好。”
周维民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今天把大家从各地市折腾过来开会，我们不念那些虚头巴脑的报告，直接谈问题。”
“咱们省的工业底子是什么情况，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
“川南的化工面临环保压力，川东的煤炭产能过剩。”
“除了锦城和绵阳，其他很多地方的传统产业都在亏损裁员。新兴产业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很多地市的经济增速，已经连续两个季度在全国垫底了！”
周维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要对全省的经济发展负责。”
“这大半年来，关于绵阳和星舟汽车的议论很多，不少市州的同志眼红星舟汽车的成绩，甚至觉得绵阳是运气好，踩中了风口。”
会场下面有几个地市的一把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也有人挺直了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吴凯在后排撇了撇嘴，心里暗想这不都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星舟的资源分出来给大家尝尝甜头。
否则光在这里喊口号有什么用。
周维民看着下面的反应，语气依旧平稳。
“你们眼红是对的，搞经济就是要有这种不服输的红眼病。”
“但是我告诉你们，星舟汽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那是绵阳的班子拿真金白银和政策环境，顶着巨大的风险硬生生拼出来的！”
周维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吴凯觉得前面的铺垫有些过长，正准备在笔记本上画几个圈打发时间。
他认定周维民接下来肯定是要长篇大论地讲述绵阳的成功经验。
然后让大家回去好好学习领会精神，发扬艰苦奋斗的作风。
最后会议在一片和谐的掌声中结束。
那些套路他早就烂熟于心。
但是周维民放下了保温杯。
他直接拿起面前的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大家时间都很宝贵，各地的政务都很繁忙。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来开经验交流会的。”
周维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个分贝。
“我们直接进入今天的第一个章程。”
全场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务实派领导的第一把火要怎么烧。
吴凯也握紧了手里的中性笔。
周维民的目光盯着前排的几位市委书记，脸上的表情极为严肃。
“经过省委省政府前期的多次磋商，以及与星舟汽车高层的正式对接。”
周维民一字一句地宣布。
“鉴于目前星驰S9的订单爆发，以及后续车型的投产规划。”
“星舟汽车决定在咱们省内，再投建一座全新的超级汽车工厂！”
周维民略微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们。
“至于这座能带来上百亿GDP和几万个就业岗位的超级工厂最终落户在哪个市，不看资历，不讲人情，就看在座的各位，谁能拿出让星舟汽车最无法拒绝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