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和!你拦我作甚?」
刘备怒目低喝:
「这等妖人蛊惑流民,敲骨吸髓,更谋财害命!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
就这麽坐视他们夺走百姓的最後一口活命粮?!
吸乾百姓的最後一滴血?!」
简雍面露苦色,低声道:
「大哥,杀一妖人易。
可此地乃中山国腹地,
这祭酒敢光天化日之下行骗,背後必有官吏豪强撑腰……」
简雍说到这里,一时只感觉有些语塞难言,
只能转头看向陈默,目光带着求助之意。
陈默眼神如覆寒霜,
冷冷扫过那祭酒与冷眼旁观的佐吏,低声言道:
「大哥,宪和兄的顾虑我能懂得。
他是不愿大哥在此孤立无援之处,交恶了城中郡兵,更交恶了张纯。
大哥且看那些佐吏,他们为何要在此护卫一个邪教之人?
因为这弥天教,
本就是中山相张纯等人用来敛财聚众、愚弄百姓的帮凶与耳目!
这卢奴城的表面繁华,
实则是建立在对底层百姓敲骨吸髓的基础之上,
全是从这等流民的骨血里榨出来的!
中山国之富,富在豪强,富在邪教。
而於百姓之苦,尤甚刀兵!
甚至......比某些遭逢黄巾兵灾之处还要更凄惨数倍!」
语罢,陈默却反握住简雍的手腕,将其缓缓按下,
眼中透出一抹冰冷厉色:
「然而,宪和兄。
我等起义兵,立坞堡,讨黄巾,所为何事?
若因忌惮地方权贵,便对这等草菅人命之事视若无睹,
吾等与那公綦稠、公孙瓒之流,又有何异?
大哥,想做便去做吧!」
「子诚此言,正合吾心!」刘备眼眶泛红。
他死死盯着那快要冻僵的母子,声音沙哑却坚定,
「今日,我刘备若连眼前的百姓都护不住,
又谈何匡扶汉室!」
说罢,刘备猛地挣脱简雍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陈默当即招呼关羽,紧随其後,以防有失。
「什麽人?!」几名贼曹佐吏见有人靠近,刚要拔刀嗬斥。
关羽猛地踏前一步,凤目骤然圆睁,
一股屍山血海中淬链出的悍烈煞气激荡而出。
长刀半露,
青龙长吟,寒光逼人。
几名平时只会欺软怕硬的佐吏顿时胆寒,
只感觉手脚酸软,连刀都再拔不出来半分。
陈默此时上前,
亮出怀中一枚北军长史府签发的核验军牌,沉声喝道:
「左中郎将奉旨平叛,整肃冀州!
尔等身为大汉佐吏,竟敢当街纵容妖人,更与其勾结,诈取民财,
莫不是想以乱军之法论处,借尔等项上人头一用?!」
皇甫嵩杀戮之名震慑冀州,
几名佐吏惊得面如土色,
哪里还顾得上什麽祭酒使者,当即仓皇逃出深巷。
那胖祭酒刚要借神明之名虚张声势,
刘备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犹如提捏童稚一般,将他重重掼在雪地中。
随後,刘备夺过那随从手中的布囊,用力掷落在地。
哗啦一声,布囊散落开来,
露出其中混杂着沙土的秕谷、粟米以及零星几串铜钱。
刘备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饥民,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乡亲们,莫信妖言。
把你们的活命粮,都拿回去吧!」
说罢,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和随身的乾粮袋,
亲自递到那名抱着孩子的母亲手中。
然而,饥民们却畏缩不前,
只是满眼惊恐地看着刘备。
那抱着孩子的母亲连乾粮都不敢接,只是伏地战栗道:
「贵人饶命,神明休怪!神明休怪!」
刘备手执乾粮,僵在半空,
满腔怒火,顿时化作了深难见底的悲凉。
陈默轻轻按下刘备的手臂,叹声道:
「大哥,他们被压榨得太久,连什麽是真正的活路都不敢信了。
你且回想咱们涿郡,在咱们白地坞。
那些太行山上的流民,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他们如今过的是什麽日子?
他们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可以果腹的黍米和板栗、豆菽。
我们给他们分田地,给他们良民的身份,军民秋毫无犯!
在咱们的地盘上,百姓不需要去求什麽虚无缥缈的神明,
因为官府,就是他们最坚实的依靠!」
陈默的这番话,终於让刘备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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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叹一声,转头遥望向四野苍茫的冀州大地。
是啊,至少自己和子诚在涿郡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可是,涿郡的安宁,终究只是偏安一隅。
天下之大,如这中山国一般,
豪门酒池肉林、道旁饿殍遍野的惨状,不知还有凡几。
刘备望着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流民百姓,胸中悲恸难抑,
只觉这天下苍生的死活,已如千钧重担般压在了双肩之上。
「子诚......所言极是。」
他收敛起眼底的悲痛,深吸一口寒气,
声音沉郁,却决绝:
「天下倒悬,斯民何辜!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此等混沌世道,岂能长久?!」
刘备猛地转头看向陈默,目光灼灼,
「子诚!迟早有一日!
备纵使倾尽此生,也定要引一支仁义之师,
将这妖氛浊世一扫而空!
还天下百姓,
一个清平大治!」
……
两日後。
所有的关防文书与兵马调令终於交接完毕。
清晨,一场新雪飘飘洒洒的降下。
细雪微茫,
却仍将幽冀大地的枯黄,悄然掩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卢奴城外,通往北方的官道岔路口。
刘备、陈默与关羽率领的五十名精锐亲卫,
皆披着厚实的防雪大氅,端坐在战马之上。
在他们对面,是同样已经整装待发的卢观与八十名范阳族兵。
「玄德公,子诚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前路便是涿郡地界,在下便要率部折返范阳了。」
卢观策马上前,在风雪中对着刘备与陈默郑重抱拳一礼。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对刘备的弘毅与陈默的智虑已是心悦诚服。
卢观此刻深信,眼前这两人绝非池中之物。
来日的幽州,必定有其二人的一席之地。
「此番,多赖卢家郎君与范阳诸位壮士鼎力相助,备铭记五内!」
刘备在马背上深深回礼,语气真挚。
「卢兄,新雪既至,道路难行,沿途万望保重。」
陈默亦是含笑拱手,
「待到明春冰雪消融,太行花开之际,
吾等再与卢兄把酒言欢!」
「一定!诸位保重!」
卢观豪迈地大笑一声,再不拖泥带水,
猛的一挥马鞭,带着范阳族兵踏上了向东的归途。
刘备目送卢观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才回头看向陈默与关羽,紧绷的眼角终於柔和了些许:
「子诚,云长!咱们也该回家了!」
「起行!归家!」
关羽轻勒马缰,沉声下令。
数十匹北地良马发出一声嘶鸣,
喷吐着白气,铁蹄踏破冻土泥泞。
一行人迎着漫天微雪,向着涿县方向,
踏雪北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