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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算尽洛阳,幕后执棋之人

    这番话,董卓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若非皇甫微曾自群中「沧州赵玖」处得知,这具朴实皮囊下可能隐藏着极为惊人的野心,

    恐怕也会被董卓这副豪迈赤诚的表象所打动。

    皇甫微停下手中擦拭兵刃的动作,将长刀随手置於兵器架上。

    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端起一杯微热茶汤,轻抿一口,

    而後目光幽深,看向董卓:

    「董将军今日携厚礼登门,除却此番剖白谢恩之语,

    恐尚有他事欲问罢?」

    董卓心中微动,暗道:这女子好敏锐的心思。

    他确实有试探之意。

    他想不通,为何皇甫家会在这等满朝文武皆装聋作哑的时刻,

    突然将他推上台前。

    是皇甫嵩想要藉此在西凉军中安插恩义,收编他董卓的旧部?

    还是......这其中隐藏着什麽更为深远的朝堂布局?

    他不先摸清皇甫家的底牌,这西凉平叛的差事,他领得也不踏实。

    「女郎慧眼如炬,卓确有惑存心。」

    董卓微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教意味,

    「卓本待罪之身,且素为朝中清流所轻。

    女郎於天子御前力保老夫,实乃担了天大干系。

    敢问女郎……莫非是皇甫公於西凉大局别有经略?

    若有需卓效死之处,女郎但讲无妨。

    卓於西凉诸部之中,尚存几分薄面。」

    这番试探,进退有度,

    首先要先表明自己愿意结盟的诚意,

    又要隐晦的抛出一个事实:

    自己在西凉尚有价值底牌,以作为与皇甫家谈判的筹码。

    而面对董卓若隐若无的试探,

    皇甫微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茶盏。

    「当——」一声轻响。

    皇甫微擡起头,一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董卓,语气不含一丝情绪:

    「董将军,尔视雒阳朝局,未免过於儿戏。」

    董卓眼神微凝,静待下文。

    皇甫微站起身,双手负於身後,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将军自以为,近月於雒阳城中诸般行迹,可谓天衣无缝?

    尔暗遣人送厚礼於司徒袁公府上,欲走太仆袁基之门路以求宽宥。

    次日之间,又将西凉极品玉马,潜送入中常侍张让、赵忠之别苑。」

    董卓面色骤然一沉,隐於宽袍大袖之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这些皆是他最亲信的心腹暗中所为,做得极其隐秘,

    在雒阳一向深居简出的皇甫家女郎,竟能如数家珍?!

    「尔自谓左右逢源,交通清流士族与内廷中官,便可脱此待罪之身。」

    皇甫微看着董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之意,

    「然结果若何?

    衮衮诸公、十常侍辈,

    纳尔重贿,却於朝堂之上视尔起复如敝履。

    何也?」

    皇甫微目光如炬,

    一语道破了董卓心中其实早已清楚的,

    这大汉朝堂间最为残酷的真相:

    「盖因彼等眼中,尔董仲颖,终不过一介边鄙武夫!

    彼等虽纳尔财帛,心底却深忌尔之兵权与微贱出身。

    若无凉州十万虓贼兵临长安之泼天大患,尔纵散尽家财,亦休想官复原职!」

    这位威震西凉的悍将沉默半晌,缓缓躬下身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忌惮。

    在对面这名年轻女子面前,他所有的政治筹谋都似乎被剥茧抽丝,全然看透。

    然而,心中的伤疤就这麽被硬生生的撕裂开来,董卓脸上却没有丝毫难堪与悲愤之意。

    甚至,连胸膛都没有丝毫起伏的变化。

    「女郎明察秋毫,卓……受教矣。」

    董卓低声,笑着说道,只是声音中多了一丝沙哑。

    「将军毋庸这般作态。」

    皇甫微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姿态,目光转而遥望庭院里一株遒劲的枯槐,

    「将军满腹委屈,心中有怨,微与家父皆知。

    然将军以为,微於御前力排众议,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举将军,

    可是为了看将军去向那些阉竖与酸儒摇尾乞怜?」

    董卓猛地擡头,眼神惊疑不定:

    「女郎此言何意?难道皇甫公……」

    皇甫微转过身,直视这位西凉枭雄,声音清寒:

    「家父曾言,董仲颖虽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然其骨血之中,尚存我西凉大好男儿卫戍边庭之赤诚!

    雒阳纸醉金迷,早已令公卿忘却陇右风沙。

    彼等轻贱於你,非将军无能,实乃畏惧我等边将之刀剑锋芒!

    若将军因竖子轻慢,便心生恚怒,有负汉室,

    那便是正中彼等下怀,坐实了『边鄙贼子』之恶名!」

    庭院中,寒风乍起,吹动皇甫微的玄色衣袂。

    她擡手指向兵器架上,刚刚放下的那柄长刀,厉声道:

    「昔日伏波将军马文渊(马援),同出西凉,马革裹屍。

    时至今日,谁不仰其忠烈?

    今日将军重返西州,节制诸军,此中利刃,

    是欲荡平叛逆,作大汉力挽狂澜之擎天白柱,

    还是欲......作那遗臭万年,为人不齿之乱臣贼子?

    将军且听真切......

    将军於外破贼,这朝堂之上明枪暗箭、谗言毁谤,

    我皇甫氏自当一肩替将军挡下!

    然若将军日後生出跋扈不臣之心,辜负家父与微之信托,

    我皇甫氏之刀,亦绝不容情!」

    这番话振聋发聩,恩威并施。

    董卓立於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粗重的呼吸渐渐平息。

    旋即,他退後半步,双手抱拳,一改方才的圆滑,

    神色庄重的对着皇甫微深深一揖,声如洪钟道:

    「皇甫氏高义,卓今日方知!

    女郎且宽心,卓虽粗鄙,亦知忠义二字!

    此番西去,若不能平定凉州,提贼将首级以报国恩,卓誓不生还!」

    听得此言,皇甫微不置可否。

    「将军毋庸谢微,微不过适逢其会,因势利导罢了。」

    皇甫微眼中原有的淩厉似是如冰雪般消融了半分,目光遥遥望向庭院北方,

    「纵微与家父久历行阵,亦未必有这般算尽朝堂文武之通透眼光,

    更不敢断言,将军身处这等绝境,骨子里仍有卫戍汉室之志。」

    皇甫微顿了顿,声音幽冷道:

    「献此『文武相济』奇策,料算时机将将军自泥潭中拔擢而出,

    欲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汉,留下一根擎天白柱者,

    实......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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