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将一份刚刚才新鲜出炉的，关于“本年度跨市流出生源”的数据统计报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科长的办公桌上。
科长拿起报告，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他那本就紧锁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报告上的数据，触目惊心。
今年，从他们市流失到天海市的，初中毕业生总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而这些流失的学生中，绝大部分都是可以在他们本市稳进最好高中的，顶尖的尖子生。
在表格的最后一栏，“去向学校”那一栏里，更是清一色填着同一个名字！
天远学校。
这意味这什么？
这意味这些家长宁愿把他们市的房卖了，直接去天海买房！
一个两个就算了，这么多人全都这样干。
可想而知有多夸张。
科长拿着这份足以让他这个科长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数据报告，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大门。
“局长，您看看。这是今年咱们市最新的生源流出数据。”
局长接过报表，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倒是比科长，要平静得多。
仿佛，对这个结果，早已是，心中有数。
科长看着局长，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局长，不光是我们。我听省城那边的老同学说，他们那边，今年也惨得很。”
“光是省实验中学那一所学校新高一就走了十几个，能稳进火箭班的尖子生。一打听，也全都一股脑跑去天海的天远了。”
局长将那份，充满了“坏消息”的报表，重新，放回了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忧心忡忡的下属，只问了一句。
“你说，咱们出手的话，挡得住吗？”
科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挡不住。”
“这些孩子，都是家长们自己心甘情愿送走的。我们没有任何政策可以拦着他们。”
“再说了，人家天远学校，也从来没有，到我们市来，进行过任何，公开的，高规格的招生宣传。”
“学生自己情愿，家长自己情愿，咱们……拿什么去拦？”
局长点了点头。
“行吧。”
“既然挡不住，那就算了，就别挡了。”
“人家学校，自己有本事，自己争气。家长们，用脚投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件事，不归我们管。”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咱们倒是可以，好好地，想一想。该怎么安抚一下，那些留下来了的孩子。总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心里亏得慌吧。”
科长看着局长，那副豁达得，有些反常的样子，一时间，竟然有些惊讶。
局长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一种无奈。
“怎么？觉得我这个局长，当得很憋屈？”
“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还真为了这点事，跑去跟人家天海市，撕破脸皮？”
“现在这个天远学校，在人家天海市政府的班子眼里，那可是，绝对的王牌中的王牌，是心头肉。”
“你现在怎么和天远对着干啊？”
......
与此同时，隔壁市的几所重点中学校长，私下里组建的那个，充满了“怨念”的微信群里，也同样，是一片，愁云惨淡。
一个校长，率先，在群里，发了一条，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
“我学校今年反正是扛不住了。我刚才统计了一下，我们学校今年，走了足足二十多个尖子生！全他妈跑去天远了！”
另一个校长，立刻回复道：“知足吧，老李。你们学校那位置离天海市近，跑得多也正常。我们学校离天海，隔着好几百公里呢，今年也走了十几个！”
第三个人，也跟着冒了出来：“我们还好，我们还好。我们学校，今年只走了两个。”
第二个校长，立刻，就不平衡了。
“老王啊，你们学校离天海市最远，天远学校的那些豪华校车，肯定不会开到你们那边去吧？怎么你们也……”
“校车是不会过去。”老王在群里，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是架不住人家家长会自己搬家过去啊啊！”
......
群里，有人@了一个，从头到尾，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人。
他，是这个群里，资历最老的一位校长。
他以前在天海市的一所重点小学，当过好几年的校长。
后来才因为工作调动，调到了隔壁市。
他看着群里，这些，充满了“哀嚎”的后辈们，想了想，还是打出了一行字。
“我还在天海一小当校长的时候，我手底下有个老同事，就跟我提过。天远学校当年，刚开初中部，搞第一次招生的时候，一小的赵校长，也跟你们现在一样，天天急得上火，想着法子，要怎么留人。”
“后来，他发现，根本就留不住。”
“索性，人家也就不拦了。甚至，还主动，把自己学校里，最好的那个教导主任，都给‘送’到天远去了。”
群里，沉默了片刻。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个赵校长，现在怎么样了？”
“他啊？”那位老校长，回了一句，“他现在，心态，比谁都好。”
“反正，也打不过。干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当观众了。”
有人，接了一句：“那……那咱们，也当观众？”
“观众，也不好当啊。”那位老校长，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过来人感慨的叹息，“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学生，一个个都往人家天远的碗里跑。那心里就跟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亲儿子，突然有一天跑过来跟你说，他认了隔壁老王当干爹一样，还当你面叫爹，你这个亲爹反而叫你叔叔，你什么感受？”
群里，被他这个，生动而又残酷的比喻，给整笑了。
但笑完之后，却又是更加漫长的沉默。
......
就在这时，群里，又有人，发出了一条最新的内部消息。
“各位，我刚听我一个，在省城教育系统的朋友说。省城那几所，最顶尖的重点中学，好像是准备，联合组团，去天远学校考察了。”
“正式的申请报告，都已经，递交到天海市教育局那边去了。”
有人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对方回答道，大概，就在开学后的一两周。
“他们去干嘛？取经？”
“来之前，可能，是抱着取经的心态。等来了之后，我估计，就该变成，来受刺激了。”
要知道，这几十年来他们只见过，省城那几所重点中学的校长组着团去别的省那些更牛逼的顶级名校访问学习的。
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会反过来纡尊降贵来省内的另一所中学，进行“考察”的。
更何况，考察的对象，还只是一所民办中学！
这简直，就是，史无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