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张辽还坐在那儿喝水,碗沿搭在嘴边没咽下去,眼睛看着案上的地图。
突然关羽把碗放下。“俘虏的事不能再拖。”关羽坐下把佩剑解了搁在案上。
“不管身毒人什么毛病,仗还得打。从现在起,每打下一城就地把俘虏全集中起来,收缴所有铁器——刀枪剑戟镰刀锄头菜刀,凡是铁的能伤人的全收了。
铁匠铺的铁砧铁锤也给我收了。没有了铁器,几十万俘虏就是几十万张嘴,想闹事也闹不起来。”
张辽点头说这办法好。又问看押的人手哪来。
“从贵霜调。”关羽已经在心里算过了。“贵霜那边高顺守着,局势已经稳了。
把那些战力不强的辅兵民夫全调过来,不用他们打仗,就看俘虏。加上海军还能抽出几千人。
这些人够用了。我已经让人去写了调令,快马往回跑,十天之内第一批辅兵就能到。”
张辽想了想说行。
“然后大军继续向南推进。”关羽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身毒中部往下划,划过德干高原,划过几条河,一直划到最南边的海岸。
“一路推到头,推到海边。到了海边再沿着海岸往东走,跟扶南那边赵云留下的驻军接上头。
到了扶南,陆上补给线就通了,不用再绕一大圈从海上走了。到那时候再回头收尾。”
张辽皱眉“这条路可不短!”
“短不了。”关羽说,“但不走完不行。打到一半停下来,身毒这地方会留后患。必须一战拿下,永绝后患。”
张辽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后点头同意。
关羽让人把随军的文吏叫进来口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刘朔的,开头是臣关羽谨奏。他把从贵霜出发到现在的进展全写了,重点写了一路上身毒各城的投降情况——仗没正经打几场城全降了俘虏收了十几万还在往上涨预计身毒全境拿下之后少说三千万人口等着朝廷派人来管。他把三千万这个数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加了着重号。
他写臣等是武将攻城略地是分内事,但攻下来之后怎么治理怎么编户怎么设郡县怎么教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当大汉子民,这些事臣等实在力不从心。
身毒人情况实在反常,降而不以为耻降而以为荣,铁器收上来他们也不反抗,给他们口吃的他们就在那儿老实待着也不跑。
这种人在大汉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请陛下早派文臣来,设郡县派流官,该教的教该管的管该迁的迁。臣等只管打仗,治理的事让朝中大臣们头疼去。
信末加了三个字——急急急。
第二封信是加急军令。令高顺在贵霜全境征调所有辅兵民夫中体弱战力不强但能看人的,凑足两万人,分成四批火速南下。
每批到了之后有人交接就转回贵霜继续运粮不要停。令甘宁从海军抽调三千陆战队协助看押俘虏。令沿途所有俘虏营各自清点铁器收缴情况,每日一报不得遗漏。
两封信写完按了印。关羽让人把信送出去。传令兵把信揣进怀里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撞上进来的庞德。
庞德闪了一下看着传令兵的背影说这人跑这么快干什么。关羽说送信。庞德哦了一声走进来。
“大都督,那些俘虏今天又问了咱们的人好几回,问咱们什么时候给他们起名字。”
关羽看了庞德一眼。
“他们还有心思惦记这个?”
庞德说不但惦记这个还有问能不能给他们分老婆的,说原来主人家不给老婆现在换了大汉当主人该给一个了吧。
他们听说大汉的军人都有老婆在贵霜那边也分了当地女人,他们觉得自己既然也算大汉的人了应该也有份。
关羽无奈抚须,然后抬起头来说先让他们等着。
两天后大军重新开拔。
出发前关羽下了一道新命令——每到一城,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占府库不是插旗子是收铁。每户的铁器全部上缴,按户登记逾期不交的按私藏兵器论处。
城里铁匠铺的铁锭铁块铁砧铁锤全搬走,搬到城中间集中看管。等大军走的时候铁器装车随队运走。只留随军铁匠带一套工具负责修理甲胄兵器。
庞德带着人执行这道命令。他站在一座城里看兵士挨家挨户收铁器。锅收上来了,刀收上来了,锄头收上来了,镰刀收上来了,连门上的铁门环都撬下来了。
铁器堆在城中心广场上堆成一座小山。城里的身毒人站在旁边看着,没人反抗也没人哭喊。
有个老头交了一把菜刀,用身毒话问那以后切菜用什么。翻译说用竹刀。老头点了点头就走了。
庞德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刀把子捏紧又松开。
大军继续往南推。
依旧是老样子。城是一座接一座降,铁器是一车接一车收,俘虏是一批接一批往后押。调来的贵霜辅兵陆陆续续到了,俘虏营的秩序比之前更稳当了。
辅兵们本来在贵霜就是干杂活的,看人这事虽然不熟练但架不住俘虏配合。每天点名,俘虏们自己排好队,点一个应一个,应完蹲回去。
到了饭点领饭,一人一碗粥一块饼,排队领从不插队。领完蹲回棚子里吃,吃完了自己把碗洗了摞好。
庞德有一回巡营看见这个场面站住看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些人要是当兵,光听话这一点就是好兵。但偏偏就是不能当兵。
副将在旁边说大概就是因为太听话了才不能当兵。
庞德没接话走了。
往南又推了半个月。大军过了德干高原进入身毒南部。地形开始变碎,山多了河多了林子密了。但仗还是一样好打。或者干脆说不用打。
有一回马超带前锋进了一座城,城里连个守军都没有。整座城空了一半,剩下的人说守军听说大汉要来提前散了,不知道跑哪去了。马超在城门口愣了一会儿说这算什么。
副将说省事了。
三个月后最终大军停在了身毒南端靠近扶南交界的地方。从布路沙布逻到这里,横跨了整个身毒。
关羽率前军抵达时策马登上海岸边一处高地(大概在孟加拉湾一带)。他勒住马看了很久,海风吹得袍子猎猎响。
张辽并马上前。关羽侧头看了他一眼,说等扶南的驻军来了,补给线就通了。
张辽点头。又说信使应该到长安了。
关羽嗯了一声。他知道从身毒最南端到长安,信使要换好几茬快艇飞鸽驿站接力跑,少说一个多月。
等信使把信递到刘朔手上,刘朔再把那些文臣叫来商议,估计又是另一场头疼了。
他最后往北望了一眼,策马下山,轻轻笑了一声。
“头疼就头疼吧。他们是靠脑子的,咱们是靠刀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愧疚,倒像是甩掉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