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塔内，混沌光朦胧如水，四下寂静无声。
君傲一身修为被封，跌坐在石台之上。
他梗着脖颈，侧脸对着女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一身傲骨撑着，半分不肯低头。
他越是这般宁折不弯，寒香寻心底的火气便越盛。
她活了十六世，纵然被死气缠了数万年，何曾被人这般嫌弃鄙弃过。
难道自己，当真不堪入目到了这般地步？
“睁开眼。”
她声音冷得像万古寒冰，指尖扣住君傲的下颌，微微用力。
君傲闷哼一声，唇线抿得笔直，眼皮纹丝不动。
“我让你看着我。”
寒香寻语调再沉，眼底怒意翻涌。
见他始终不肯睁眼，她指尖微震，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魂力撑开了他的眼帘。
与此同时，她周身黑袍无风自动，嗤啦一声轻响，玄黑衣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蝶，散入混沌光中。
君傲瞳孔骤然一缩。
预想中枯败腐朽的景象并未出现。
女子立在混沌光里，肌肤莹白如寒玉，肩线如远山横黛，腰肢似弱柳扶风，脖颈修长，锁骨清冽。
周身没有半分死气侵染的枯败，反倒像冰雪里长了万年的寒梅，清冽孤绝，又艳得惊心动魄。
纵然被死气磨去了三分颜色，余下七分，也足以惊艳诸天。
他本想立刻移开目光，视线却像被定住了一般，怔怔落了半晌。
寒香寻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俯身凑近几分：“怎么，不装了？你不是对我毫无兴趣吗？”
“本能而已。”君傲梗着脖子嘴硬，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换做任何人在此，都会有此反应，算不得数。”
寒香寻冷笑一声，指尖顺着他的肩线轻轻划过。
君傲浑身一僵，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嘴倒是硬。”她贴在他耳边，声音沙哑清冷，“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嘴一样硬。”
君傲又羞又恼，索性眼一闭，脖子一梗：“我修为被封，无力反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逼我低头，绝无可能。”
这番硬气模样，直气得寒香寻牙根发痒。
“好。”她一字一顿，“等事了之后，若我身上死气还在，不管你是不是应劫之人，我必杀你。”
君傲脑中一片空白。
他自诩见惯风月，纵横红尘，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这般境地。
这天庭之主的颜面，日后怕是要成诸天笑柄。
混沌光柔柔落下，裹着两道身影。
他心中百味杂陈，自嘲一笑。
云影乱，玉绳轻，无端错惹风月情。
风流自诩红尘客，今日方知是多情。
……
不知过了多久。
女子浑身骤然一颤。
小腹深处，一股温热暖流毫无征兆地腾起。
那暖意温和却霸道，顺着经脉席卷四肢百骸。
盘踞在她骨骼、经脉、神魂深处十六世的死气，如冰雪遇烈日，丝丝缕缕消融溃散，顺着毛孔散作缕缕黑烟，消散在混沌光里。
她怔在原地，心神巨震。
他竟然没有说谎……
真的可以祛除死气？
可他明明说，需得孕育血脉方可……
君傲原本还闭着眼，心绪纷乱。
眼角余光瞥见女子周身黑气飞速消散，苍白肌肤一点点透出莹润血色，眼尾那道妖异红纹也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
那张本就绝色的容颜，褪去死气之后，清艳逼人，如寒潭破冰，雪莲初绽。
他一下子不淡定了。
“老家伙，”他在心中急呼万魂幡，“你不是说要孕育血脉才能解吗？怎么现在死气就散了？”
万魂幡在气海里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谁知道呢。许是你吞了百年纪元瘴气，永生血又生了异变。血脉之力渗了出来，自然能化她的死气。”
君傲默然。
再抬眼时，黑衣女子已彻底褪去死气。
乌发如瀑，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眸若寒星。
一身清艳风骨，宛若从万古寒雪中走出的帝女，哪里还有半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看得心头微动，一阕词涌上心头：
洗尽铅华露玉容，寒梅傲雪立清风。
眼横秋水千山寂，眉敛春云万壑空。
销死气，焕神锋，一身清艳压诸雄。
当年名动诸天日，应是仙娥降九重。
“看什么。”
女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语气依旧清冷，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了一丝微红。
君傲轻咳一声，神色自然了几分：“我只是担心一次不够，死气未必根除干净。”他顿了顿，试探道，“不如……再试一次，彻底除了后患。”
本以为她会勃然大怒。
哪知女子垂眸，沉默了许久。
终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细若蚊蚋。
……
镇魂塔外，星空古路之上，早已杀成血海。
不死生灵潮涌而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肉身坚硬，借瘴气复生，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法则崩裂声，响彻整条古路。
以不朽大帝为首的几尊活出三十世的老怪物，各自催动混沌至宝。
一件件至宝沉浮虚空，每一次全力轰击，都能清空大片不死生灵，连周遭瘴气都被净化一空。
可没过多久，更深处的瘴气涌来，碎散的躯体重塑，不死生灵再次站起，悍不畏死冲上来。
拉锯战，惨烈无比。
……
古路中段，虚空微微扭曲。
十二魔循着镇魂塔的气息，一路追到了这里。
“在那！”老十二眼睛一亮，指着半空那座七层小塔。
众人刚要催动魔功上前轰击。
塔身光芒一闪，两道身影从中落了下来。
“少主！”大魔快步上前，满脸焦急，“这女人没为难你吧？”
“那可不。”君傲揉了揉肩头，一脸唏嘘，“险些脱不开身。”
这话一语双关。
旁边女子脸颊微热，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疼得君傲龇牙咧嘴。
“好胆！竟敢对少主动手！”
老十二当即就炸了，魔焰腾地冒起三丈高，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回来！”
九魔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道：“你个憨货！没看出来这已是少主的人了？对少夫人不敬，回头有你好受的。”
“啊？”
老十二愣了，瞪大眼睛仔细看去。
只见那女子正挽着自家少主的胳膊，容颜绝色，眉眼间哪里还有半分杀气。
十二魔面面相觑。
随即，所有人看向君傲的眼神里，都写满了佩服。
不愧是少主！
连这般身负死气的狠角色都能收服，厉害！
“好了，别贫了。”君傲摆了摆手，抬头望了望古路深处，“得赶紧回轮回路上，再晚，机缘都被那帮老怪物抢光了。”
女子试着催动镇魂塔往前飞。
可塔身刚动了数丈，便撞上无形壁障，猛地一顿，再也前进不得半分。
冥冥中有古路规则干扰，只许沿路面步行前行，不许凌空飞渡。
“不行。”她摇头，“规则禁锢，飞不了。只能沿古路走。”
便在此时，远处几道身影破空而来。
道祖、佛陀、儒帝，还有吞天女帝，一行人循着气息赶了过来。
他们本以为必有一场血战，个个神色凝重，法宝都已祭出。
可看清眼前场面，所有人都顿住了。
道祖拂尘一顿，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一声：“无量天尊……”
佛陀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执念消弭，亦是善缘。”
儒帝摇头失笑，书卷轻轻敲了敲手心：“君小友行事，每每出人意料。”
吞天女帝站在最前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噗”地啐了一口，满脸嫌恶。
“呸！君傲你个混账东西！”
她骂得响亮，耳根却也有点发烫。
这小子，人家本来要拿他问罪，竟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简直没眼看！
众人稍作汇合，便沿着古路继续前行。
路上，君傲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脚步微顿，目光望向古路尽头，声音清冽如寒泉。
“寒香寻。”
“寒香寻……”
君傲默念了一遍。
旁边吞天女帝却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女子。
“寒香寻？！”她失声开口，“你就三十年前，证道的寒香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