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完口供,从刑警队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雪不下了,烟花顶了上来。头顶噼里啪啦炸成一片,红的绿的,热闹得不像话。
王晓亮在台阶上站住,灌了一口冷气进肚子。
活着,真好。
车是江思雅开的,胡杨坐副驾,他和范奇山坐在后排。
车一动起来,王晓亮就侧过脸。
“奇山,你之前那句。三年两困锁文刀,曙色奇峰并峙消。”
范奇山转头看他。
“意思是我来的那天,还有今天吗?”
范奇山点头。
王晓亮来福城,昏迷了三十一天,之后醒过来,易木大师说了句:曙色奇峰并峙消。然后就是莫名其妙的笑。
王晓亮后来问奇山是什么意思,范奇山只给他说了句:“三年两困锁文刀,曙色奇峰并峙消。”
然后就说,新宇叫你来,目的不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晓亮现在似乎明白了。三年两困——他来福城整三年,前后被困了两回。第一回是刚来福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第二回,就是今晚。要不是胡杨反应快,他这条命,今夜就交代在那幢别墅了。
说起来也邪。胡杨年年除夕都是陪家人的,今年偏偏被事拖住,原本订的航班被天气摁下,他早说要来家里吃王晓亮做的饭,不如就今天,电话直接打到了王晓亮这儿。王晓亮当然知道胡杨要干嘛?接到电话他就兴奋异常。
有糯米,有萧莫,有大黄,有胡杨,还有奇山,这能不兴奋吗?
“那……我能走了?”王晓亮又问范奇山,“离开福城。”
范奇山再点头。
王晓亮整个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他。车里有点暗,两张脸都肿。范奇山左脸高右脸低,脑门上还顶着个红印;王晓亮太阳穴鼓了个青紫的包,活像长了只角。
俩人对着看了几秒。
不约而同,笑了。
“这话哪儿来的?”王晓亮的好奇还堵在嗓子眼。
“老骗子他师傅。三年前撂下这两句就走了,说是梦里梦到的,必须传给我。老骗子嫌他师傅不按道法来,没当回事。”
“你当回事了。”王晓亮接过去,“所以你让新宇把我喊过来,三年不让我走。新宇那边,是不是你也压着,三年不让他回?”
“嗯。”
“奇山,你给自己算过没?”
“算过。”
“噢?什么结果?”
“今天死。”
王晓亮一愣:“别开玩笑啊你。”
“我从不开玩笑。”
“那你怎么没死?”
范奇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曙色奇峰并峙消。消了。”
三年两困锁文刀,曙色奇峰并峙消。
文刀是刘,是个刘家,也是这个别墅地方,也可以是刘新宇。
曙色是王晓亮,奇峰是范奇山。
他们在一起,一起的困难都能渡过去。
王晓亮想了半天才接上:“你的意思——这是咱们仨共用的一句?”
“没错。”
“这一劫,必须过?我们三个?”
“没错。”
范奇山又笑了。
车里静了几秒,前排胡杨没回头,但耳朵肯定支着。江思雅扶着方向盘,余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车进小区,烟花的光从车窗上一闪一闪扫过。
回家进门,客厅有点乱。茶几歪着,地下都是脚印。
王晓亮要动手打扫一下。
“去茶室。”范奇山说。
王晓亮手停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要给胡杨一个交代。他直起身,冲胡杨和江思雅抬了抬下巴。
胡杨点了点头。
他自己走在最后。
范奇山头一个进的茶室,落座的还是他平时那个位置,主位空着。
胡杨在门口顿了顿,回头:“晓亮,你坐?”手指点了点主位。
“奇山的意思,您坐。”王晓亮笑了笑,“您泡,他想听您的故事。”
胡杨看向范奇山。
范奇山点头。
胡杨也不扭捏,一撩衣摆坐了主位。江思雅挨着他左手坐下,王晓亮坐到他对面。
胡杨的手起来,烫杯、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腕子很稳。
王晓亮看得发愣:“三叔,您这手艺,专业的啊。”
“我岳父喜欢这个。”胡杨头也没抬,“他教的。”
第一杯,先递给江思雅。再两杯,分别推到范奇山和王晓亮面前。
“想听什么?”
范奇山没接话。
王晓亮端起杯子转了转,想起刘新宇之前提过一嘴想听胡杨的感情故事,当时胡杨自己说他的感情是传奇,便顺势开口:“新宇之前问过您一回,我也想听。就是不知道我跟奇山,够不够这个资格。”
胡杨笑了:“什么资格不资格的。那天人多嘴杂,不方便。”
王晓亮在心里咂舌——这位三叔的记性是真好,他话说得这么含糊,对方一秒就接住了是哪天、哪句、哪个人提的什么事。
“故事有点长。”胡杨喝了一口茶,“你们别嫌烦。”
“说到天亮都行。”王晓亮把杯子一放。
范奇山笑了一下,王晓亮明白他想起了什么,还是这张茶台,还是四个人,一个人讲,三个人听。
“那就,从我跳楼说起吧。”
王晓亮惊了:“等会儿……您也跳过楼?”
胡杨自己倒愣了一下:“怎么,你也跳过?”
“不是,我室友。”王晓亮赶紧摆手,“当着我的面,从楼上下去的。”
“噢。”胡杨应了一声,听着像是这答案没什么稀奇。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胡杨把杯子放回原位,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高考前,我妈走了。”
王晓亮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那时候是年级第一。出分那天,我自己没考好。”胡杨语速不快,“拿到分数条,我从教室窗户翻出去了。”
“没死。”他自己补了一句,“骨折。”
“病房里来了个女孩。叫上官芮。同班三年,没说过几句话,挺陌生的。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她喜欢我,喜欢了三年。”
王晓亮脑子里立马蹦出上官芮那张脸——成熟、利落,说话带刀。跟“喜欢了三年”这种词,怎么也搭不到一块儿去。
“紧接着她又说,”胡杨顿了顿,“她看不起现在的我。让我赶紧打起精神,好起来,去追她。她说她会给我机会。”
胡杨嘴角带笑,王晓亮也笑了。
“当时我没那心思。”胡杨摇头,“对她也没什么感觉。”
“骨折,回家养着。我那会儿一个人住小院,平房,院里有棵树,夏天倒是舒坦。”
“有个朋友,叫小丁。天天往我那儿跑,给我买菜,做饭,陪我说话。”胡杨笑了一下,“他跟上官芮家是世交。这小子动了心思,想撮合我俩。”
“那之后,上官芮就常来。还带着她表妹晓华。”
“我们一起吃饭,玩游戏,看电影。”
胡杨说到这儿,停下了。
杯里的茶水冒着一缕白气,绕了两圈,散了。
“那个夏天,”他低声补了一句,“是真的太美好了。”
王晓亮没敢接话。
范奇山靠在椅背里,半阖着眼,像是听过,又像是头一回听。
茶室外,远处又是一串烟花炸开,闷闷的两声,把窗户震得颤了一下。
王晓亮端起杯子又放下:
“后来呢?”
胡杨抬眼看他,没立刻答。
手伸过去,又给三个杯子,重新续了一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