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睿文的房地产剑走偏锋,但效果很好。”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古城的领导找到我,说南山有个旅游度假项目,想让我们来做。思路很清楚——把南山打出名气,带动整个古城往新兴产业转。”
“对我来说是好机会。但真正让我动心的,不是生意。”
“我爸生前最喜欢南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王晓亮注意到江思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小雅开车,我们俩去的南山。我爸有个老朋友住那边,和领导现场踩完盘,就去了他家里,吃了顿饭,聊得很晚。”
胡杨的语速忽然变快了。
“回来的路上,一辆车,从侧面冲过来。全速。”
王晓亮愣了一秒。
他还在消化之前枪战的余韵,又一个弯道杀过来了。
“没有减速。要把我们连人带车撞进山沟。”
“小雅反应快,方向盘一打,车侧面撞上了护栏,弹了回来。那辆车擦着我们车尾过去了。”
“然后倒回来。”
“第二下,正面。”
胡杨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我在后排,没系安全带。而且喝了酒,当时在睡觉,小雅喊我,我醒了,反应慢了。”
王晓亮心里一紧。
“头撞在挡风玻璃上。当场没了意识。”
胡杨停了一拍。
“后来才知道,开那辆车的人——是我姨父。”
这几个字砸下来,王晓亮半天没出声。
胡杨的姨父。
晓华的父亲。
所有的仇,所有的恨,全算到了胡杨头上。
“他要跟我同归于尽。第二下撞完,两辆车都废了。他也受了伤,看到开车的是小雅,爬出来跑了。”
“小雅也受了伤。她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省人事了。”
胡杨看了一眼江思雅。
江思雅低着头,在玩自己的手指。看不出什么表情,应该也在回忆那段往事。
“那个时候南山的路,你没走过,你想象不到。”
“没有路灯。旁边是河。晚上那个时间段,不会有车经过。她手机也没信号。”
“就剩一个办法。”
“背着我走。”
“一米六几的个子,背着我,在那种路上,走了几公里。”
江思雅抬手快速擦了一下脸,又低下去了。
“后来她敲开了一户牧民的门。牧民赶着马车,把我送到了古城医院。”
“伤在脑部。古城的医生看完片子,不敢碰。”
“我爸那个老朋友有本事,连夜调了一架专机,把我送到京城。”
胡杨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手还是稳的,但这一次,茶添得有点满了。
“手术做了十二个小时。”
“很成功。命保住了。”
“但医生说了一句——大概率,植物人,醒过来的概率很低。”
王晓亮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的兄弟们,我的女人们,排了班,轮流在病床前守着。跟我说话。不停地说。什么都说,讲笑话的,骂我的,求我醒的。都哭得止不住。”
“我全听得见。”
胡杨顿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见。就是醒不过来。”
“身体不是自己的。意识困在里面,出不来。”
他看了王晓亮一眼。
“晓亮应该知道那种感觉。”
王晓亮当然知道。他经历过。
全听得见,全做不到。
那种感觉不是痛,是窒息。
胡杨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极轻,极短。
“有一天——”
他顿了顿。
“诺诺和晓华一起去庙里烧香。为我去烧香。她俩跪在那,诺诺听到晓华说了一段话。”
王晓亮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身子。
“晓华跟菩萨说——”
胡杨的语速慢到了极致。这段话好像有了重量似的,要从嗓子里拔出来。
“只要胡杨醒过来,我一辈子不见他。要我的命也行。”
王晓亮胸口闷了一下。
“她说,是我爸害他的。这条命算我还他。只要他醒过来,好好活着。”
壶里的水又滚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胡杨没管。
“七爷来了。”
话题切得干脆利落。
“他把所有的人赶出病房,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我只记得耳边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王晓亮脱口而出。
“不记得了。”
胡杨摇头。
“但我醒了。”
王晓亮脑子里一下蹦出来那个画面——范奇山对着自己吼的那一声。
同一种法子?
也许不一样,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奇山对他说的是什么。
“醒过来之后,诺诺把晓华在庙里说的话,告诉了我们。”
“七爷说——是晓华的大愿叫醒了你。”
“从那天起——”
胡杨伸手把吼叫的壶拿了下来。
“我再也没见过晓华。”
“直到今天。”
茶室里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丝声音。
晓华的父亲要撞死胡杨。
晓华拿一辈子不相见,换胡杨醒来。
父亲要杀的人,女儿要拿命去换。
这叫什么?
一个为了极度的仇恨,一个为了极度的爱。
虽然明显听出晓华是单相思。
江思雅用手抹了抹眼角。
沉默了很长时间。
胡杨重新坐直,吐出一口气。
“我这个渣男的故事,讲完了。”
他看向范奇山:“奇山,不知你是否满意。”
范奇山点点头:“很满意。”
脸上还是那副样子,风平浪静。
“那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说。”
“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在个别的时候。更像一场虚拟的游戏。”
“那就是。”
“什么?”胡杨拧了下眉,好像没听清。
“这是你的世界。”范奇山没有重复。
胡杨盯着茶杯,很长时间没有开口。
王晓亮在旁边有点发懵,觉得这一问一答莫名其妙。什么叫不真实?今天他差点挂掉,哪儿不真实了?
胡杨再次看向范奇山。
“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你觉得呢?”
还是这句。还是这个表情。
“我没答案才问的你。”
“不,你有了。说说吧。”
胡杨沉默了几秒。
“我确实没有答案。但我有个恩师,曾经跟我说过一番话,我有些同意,又没完全同意。”
范奇山看着他,没接茬。胡杨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恩师说,人的意义有两个层面。”
“第一个,从动物性上讲。占领地,找吃的,有地方住,保证自己饿不死冻不死。再就是繁衍。保证这个物种,更长时间存活在世界上。”
胡杨停了一下。
“恩师说,人活着如果非得有个意义,那生孩子肯定得算一个。所以老祖宗的智慧了不得。一句'无后为大',就让百姓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所以我们中国人,能有几千年的文化史。”
“第二个层面,是人性。”
“恩师说,人性上有三种东西,可以当作人生的意义。第一种叫智慧。历代圣贤走的路。留下的文章,传世的话等等,但这个普通人很难做到。”
“做不到,就有了第二种。普通人努努力能够到的——慈悲。”
“如果还做不到,还有第三种——宽容。”
胡杨端起茶杯,没喝。
“恩师说,之所以要有这三样,是因为人如果只剩动物性,没了人性,那跟动物就没区别了。这三样让人活着也有了意义。”
“这不是有答案了吗?”范奇山还是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