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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梁朝九皇子 > 第475章 槐阴锁住青云路,只待风开万里光

第475章 槐阴锁住青云路,只待风开万里光

    元敬之将桌上的三封来信收拢,按原来的顺序叠放在一起,放回紫檀木匣。

    但他没有把木匣推回原来的位置。

    木匣原来放在书案正中央,取用方便。

    他弯下腰,将木匣搬到了书架最里层,塞进一排县志手稿的后方。

    县志手稿摞了小半尺高,将木匣挡得严严实实,从书架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放好之后,元敬之直起身,从案面右侧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张薄纸。

    元敬之将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一行是陌州城内一个商号的名字和地址,另一行是一个人名。

    商号叫恒升记,在城南卖粮街中段。

    人名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这张纸夹在第二封东宫来信里,跟信笺贴在一起。

    如果不仔细翻,根本不会注意到。

    元敬之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张纸。

    半个多月了,他一直留着,今天是第一次取出来。

    元敬之将薄纸和袖中的信封放在一起收好。

    又在书房里扫了一眼,确认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这才走到门口,推开门。

    后院里的光已经暗了不少,天还没黑透,但墙根底下已经看不清杂草了。

    哑仆站在前院等着,见他出来,上前接过钥匙。

    铜锁重新挂上,“咔”一声锁死。

    元敬之从哑仆身边走过,穿过前院,推开旧宅大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他迈出门槛,沿小巷往大街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拐出巷口,大街上还有人在走动,但已经比午后稀了不少。

    收摊的小贩在往板车上搬货,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将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绑在扁担两头。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着跑,笑声从远处飘过来。

    元敬之沿大街往南走了两条巷子。

    在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下。

    铺子不大,门板半掩着,里面光线暗。

    一个中年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左手翻着账本,右手拨算盘。

    算珠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有节奏。

    元敬之推门进去,掌柜的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掌柜的,宣纸有没有?”

    “有,一刀还是半刀?”

    “一刀,再添两方柏霜墨。”

    掌柜的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刀宣纸,又弯腰从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两块墨锭,用草纸包了包,一起推到柜台上。

    “一刀宣纸三钱,柏霜墨两块六分,一共三钱六分。”

    元敬之从袖口里摸出碎银子,数了数,在柜台上放了四钱。

    掌柜的伸手去拨银子,元敬之的手没有缩回来。

    手很自然地往前推了推,将袖中的信封无声地推到了柜台最里侧,墨锭的下方。

    掌柜的算盘没有停。左手继续翻账本,右手将柜台上的碎银子拢了拢,同时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的边缘。

    账本的纸页哗啦翻了一下,信封滑进了柜台内侧的暗格中。

    掌柜的从碎银子里找出四厘零头,推到元敬之面前。

    “找您四厘。”

    元敬之捡起零头,拎起宣纸和墨锭。

    “多谢。”

    掌柜的“嗯”了一声,继续拨算盘。

    元敬之转身出了铺子,头也没回。

    大街上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的腥味。

    元敬之拎着那一刀宣纸和两块墨锭,沿街往元家老宅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街上其他赶路回家的人没什么两样。

    走到城东牌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牌坊很大,横梁上刻着四个字。

    “文德传家”。

    元家第三代修的。

    算起来,距今二百多年了。

    横梁上的字迹被风雨打磨,边角已经圆了,但一笔一画还是看得清楚。

    元敬之抬头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

    日头从牌坊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板路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元家老宅的大门敞着半扇,门口蹲着一个扫地的仆从。

    见元敬之回来,仆从起身行礼。

    “家主回来了。”

    管事从门廊里迎出来,眼睛先落在他手里的宣纸和墨锭上。

    “家主,晚饭用什么?”

    “随便弄点。”

    管事应了一声,接过宣纸和墨锭,跟在后面往里走。

    穿过前院,过了月亮门。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个样子,枝叶铺开,把半个院子遮在底下。

    树荫里摆了一张石桌两条石凳,石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镇纸压着。

    两个年轻人坐在石凳上。

    大的那个十九岁,穿一身靛蓝长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下笔很慢,写一个字想半天。

    小的那个十五岁,歪在石凳另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打拍子,明显坐不住。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一起抬头。

    “叔父回来了。”

    大侄儿元昭先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小侄儿元朗跟着站起来,礼行到一半就收了,嘴先动了。

    “叔父,在外面逛什么呢?”

    “晌午就出去了,都这个时辰了。”

    “买宣纸。”

    元朗伸头看了一眼管事手里的纸。

    “买宣纸用得着大半天?”

    元昭伸手在元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多嘴。”

    元朗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巴。

    元敬之看了看石桌上摊着的书和纸。

    “昭儿,写的什么?”

    元昭低了下头。

    “在写策论,上月叔父出的题,论南地粮政之弊,还没写完。”

    元敬之走过去,拿起石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扫了几眼。

    字迹端正,行文有条理,但措辞还嫩,引经据典的地方多,说自己的话少。

    他把纸放回去,没有点评。

    “吃完饭再写。”

    元昭应了一声。

    元朗凑过来。

    “叔父,我的策论呢?”

    “你上次说看完了给我讲讲。”

    “下次。”

    “叔父每次都说下次。”

    元敬之看了他一眼。

    元朗嘟囔着收拾石桌上的书,跟着元昭往后院厨房那边走了。

    庭院里安静下来。

    管事把宣纸和墨锭放进了前院库房,然后也去了后面。

    元敬之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两个侄儿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元昭这个孩子,搁在别人家,这个年纪该去考乡试了。

    可搁在元家,考了又如何。

    元敬之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后院书房。

    推门进去,关上门。

    他将随身带的那卷书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回书架。

    书脊上写着《陌州县志·卷十七》。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

    铺开刚买的宣纸,取了一块新墨,在砚台里慢慢研开。

    提笔,沉了两息,纸上落下的第一行字。

    “永安二十七年五月,安北王至陌州,元氏未附。”

    笔锋不急不徐,一笔一画写得清楚。

    “同月,元氏复东宫书。”

    两行字写完,他将笔搁在笔架上。

    墨迹还没干透,在宣纸上洇出一层浅浅的边缘。

    他从桌角取过镇纸,压在纸上,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管事唤人吃饭的声音。

    元敬之站在窗前,两只手搭在窗框上,看着院中漆黑的树影。

    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后院厨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元朗的笑声隔了半个院子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元敬之将窗合上,转身回到书案前,在镇纸下面抽出那张写了两行字的宣纸,塞进了书架底层那本大事记的最后一页。

    将油灯吹灭,书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缝里透进一线微光。

    元敬之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老槐树的轮廓黑沉沉地立在那里。

    他沿着廊下往前院走,脚步比白天轻了很多。

    走到半路,管事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那边过来。

    “家主,汤熬好了。”

    “搁桌上。”

    管事应了一声,端着汤往正堂去了。

    元敬之在廊下站了一阵。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的边缘。

    明天或者后天,那封信就会离开陌州,走东宫的路子,到达它该到的地方。

    元敬之抬起头。

    正堂的灯亮了,管事在里面摆碗筷。

    他迈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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